死寂，有时候比巨响更摧人心魄。
那条从阴影中分化出的触腕，就悬停在船底幽蓝光晕外不到三寸的地方，静止不动，像一截浸泡在墨汁里的腐烂树根，又像是某种深海生物过度生长的末梢神经。它没有皮肤纹理，在渡魂舟幽蓝微光的映照下，表面呈现出一种哑光的、令人不适的苍白色，隐隐能看到内部有暗色的、缓慢流动的脉络。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成了细丝，绷紧到极致。赵云澜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声，能感觉到身旁雷娜屏住呼吸时身体的轻微颤抖，能闻到黑胡子额角渗出的冷汗混合着地下湖水的阴湿气味。刑泽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隆起，暗金色的流光在他皮肤下一闪而逝，又被强行压回，额心的火焰纹灼热得发烫，却硬是没有半点光芒外泄。
他在忍。所有人都知道，第一个泄出能量波动的，就会成为黑暗中那些沉默猎手的总攻信号。
触腕尖端，极其缓慢地，探出了一簇细密的、近乎透明的须状物，像水母的触手，又像腐烂肉块上生长的菌丝。它们轻轻摇曳着，朝着渡魂舟船底那些幽蓝光芒最密集的接缝处探去——那里是能量流转的节点。
就在第一根透明须丝即将触碰船体的刹那——
“嗡！”
渡魂舟船体内部那低沉恒定的运转声，陡然拔高了一个音调，变得尖锐而急促！船身散发出的幽蓝光芒同时明灭闪烁，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不是刑泽，也不是他们任何人！是这艘古舟自身的防御机制，或者是它对这种“试探性接触”的本能排斥！
就是这一下能量波动，尽管微弱，却像在平静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
悬停的触腕猛地一颤，随即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弹射而出，不再是试探，而是如同出膛的标枪，带着一股阴冷的劲风，直刺船底能量节点！与此同时，船体左右两侧一直伴随航行的庞大阴影中，同时爆射出数条更加粗壮、颜色深黑如铁的触腕，破开水面时竟诡异得没有溅起多大水花，如同从另一个维度伸出的鬼手，从不同角度卷向狭窄的船身！
“来了！”刑泽的怒吼与触腕破水的嘶响几乎同时炸开！
“锵——！”
长刀出鞘的龙吟压过了所有杂音。暗金色的火焰不再是内敛的光晕，而是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从刑泽持刀的右臂奔涌而出！火焰色泽深邃近赤金，凝实得如同熔化的铜汁，缠绕刀身，暴涨至丈余长，在出鞘的瞬间划出一道灼热的弧光，迎向最先袭向船头的那条粗黑触腕！
“嗤——！！！”
金红火焰与漆黑触腕碰撞的刹那，没有金属交击的脆响，而是爆发出一种滚烫烙铁浸入冰水的、令人牙酸的剧烈腐蚀声！大片大片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色黏液从触腕被斩中的部位喷射出来，落在船帮和湖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将那奇异的骨骼金属船身都蚀出浅坑，湖水则沸腾起恶心的泡沫。那触腕吃痛，猛地缩回水面，断口处焦黑一片，却不见血液，只有不断蠕动的黑色肉芽在试图再生。
但攻击来自四面八方！一条从右侧袭来的触腕避开了刑泽的刀锋，如同巨大的鞭子，狠狠抽向船身中段！黑胡子怒吼着抡起战斧，矮饶巨力在独臂加持下毫无保留，斧刃带着沉闷的风声劈在触腕侧面，却如同砍进了浸水的皮革，深深嵌入却难以斩断，反而被触腕恐怖的力量带动，连人带斧险些被拽下船去！
“雷娜！”赵云澜厉喝，手中一直扣着的几枚特制钢钉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向触腕上几个疑似关节的苍白节瘤，试图干扰其发力。同时他身体前扑，一把抓住黑胡子的腰带，双脚死死抵住船帮，两人合力才勉强稳住。
雷娜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灰白色的平衡之力不再维持大范围屏障，而是凝聚成数股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能量束，如同灵蛇般缠向另外两条试图从船尾和左侧缠绕上来的触腕。这力量不具炽热，也不具强腐蚀，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中和”与“迟滞”特性，被缠上的触腕动作明显变得僵硬、缓慢，表面苍白的颜色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渡魂舟在剧烈的袭击和众饶反击中剧烈摇晃，船体幽蓝光芒疯狂闪烁，内部运转的嗡嗡声变得杂乱而高亢，仿佛这古老的载具也在痛苦呻吟。更可怕的是，水下那庞大的阴影本体正在快速上浮！
借着刑泽刀上金红火焰的光芒和船体明灭的幽蓝微光，众人终于窥见了袭击者的冰山一角——
那绝非已知的任何水生生物。主体是一个难以估量大的、如同放大了千百倍的水母与章鱼结合体的肉团，颜色是死寂的苍白与墨黑混杂，表面布满不断开合的吸盘和蠕动肉褶。没有明显的头部或眼睛，但在肉团上方，悬浮着数个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半透明囊泡，囊泡内似乎有模糊的器官轮廓在搏动，散发出冰冷的精神波动。方才攻击的触腕，只是它庞大身躯延伸出的极部分。而这样的阴影，在渡魂舟周围，至少有三团！它们从深水上浮，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更刺骨的寒意。
刑泽一刀逼退正面的触腕，反手又是一道火焰刀芒斩断了一条即将缠上雷娜脚踝的纤细触须。他额心火焰纹炽亮如烙铁，周身金红气焰升腾，将靠近他的阴寒水汽蒸发成白雾。但他呼吸已见粗重，每一次挥刀，火焰的威力似乎都在减弱，色泽也从赤金向暗红偏移。在这极致的水环境下强行催动至阳的麒麟真火，消耗远超寻常，更与他此刻被环境压制的血脉状态相冲突，如同逆水行舟。
“不能缠斗！”赵云澜看得分明，刑泽撑不了多久，一旦他力竭，这艘舟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老黑！能不能让这船再快些？！冲着那光去！”他指向湖心那点似乎永远遥不可及的幽蓝光芒。
“我试试！”黑胡子咬牙，不顾船身摇晃，扑向船尾那个简陋的舵柄装置。他没有去扳动它，而是用匕首飞快地撬开舵柄下方一个隐蔽的盖板，露出里面更加复杂的、由细骨骼和金属丝构成的机械结构。他独眼放光，矮人对机械的赋在此刻发挥到极致，手指如同弹琴般在那些构件上快速拨动、调整。
“嗡——嘎——”
渡魂舟发出不堪重负的怪响，船体幽蓝光芒骤然大盛，随即猛地一颤，航行速度陡然提升了近倍！船头甚至微微翘起，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湖心光芒的方向猛冲出去！
速度的骤增让紧追不舍的触腕攻击出现了瞬间的迟滞。但水下那些苍白肉团立刻做出了反应，它们不再满足于远程触腕攻击，庞大的身躯开始搅动湖水，掀起暗涌，试图直接撞向船，或者用躯体将其裹挟入深水！
一条最为粗壮的、主触腕般的阴影，从正前方水下猛地抬起，如同一根巨大的苍白石柱，挡在了渡魂舟冲刺的轨迹上！触腕顶端裂开一个布满螺旋利齿的狰狞口器，朝着船头噬咬而来！
避无可避！
刑泽眼中金红光芒爆闪，他知道这一击必须接下，否则船毁人亡。他低吼一声，不再保留，将体内躁动不稳的麒麟真火与烈日之心的残留能量强行融合、压缩于刀尖一点！刀身瞬间变得赤白，散发出恐怖的高温，连周围的空气都扭曲燃烧起来！
“斩！”
他双手握刀，从船头跃起，不是劈砍，而是将全身力量与火焰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白光梭，脱刀飞出，直射那苍白口器的中心！
“轰——！！！”
赤白光梭与口器碰撞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爆炸！金红色的火焰与苍白的血肉、黑色的黏液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向四周迸射！那粗大的触腕被硬生生炸断大半，残余部分疯狂抽搐着砸落湖面，激起滔恶浪。
而刑泽则如遭重击，倒飞回船上，哇地喷出一口滚烫的、带着金红色火星的鲜血，额心火焰纹瞬间黯淡下去，周身气焰尽散，脸色灰败。这一击几乎抽空了他刚刚恢复不多的力量，反噬让他五脏如焚。
渡魂舟借着爆炸的冲击波和黑胡子拼命维持的速度，险之又险地从断裂触腕旁擦过，船身被溅射的血肉和黏液腐蚀得斑驳不堪，幽蓝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他们冲过去了！
湖心那点幽蓝光芒，此刻已清晰可见，那是一座的、由发光晶石构成的湖心平台，平台边缘，就是向上延伸的岩石通道出口！
身后的湖水依旧翻腾，苍白肉团的嘶鸣（通过水波震动传来）充满了暴怒。但它们似乎对靠近那湖心平台有所顾忌，追击的速度慢了下来，触腕在平台光芒照射到的水域边缘徘徊不前，发出不甘的“嘶嘶”声。
渡魂舟拖着残破的身躯，歪歪斜斜地，终于撞上了湖心平台的石阶。幽蓝光芒彻底熄灭，这艘古老的“渡魂舟”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船身发出几声轻微的碎裂声，静静地泊在岸边，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灵性，变回了一堆古怪的骨骼与金属的残骸。
四人滚落平台，浑身湿透，沾满粘液，狼狈不堪。刑泽半跪在地，以刀拄地，咳出的鲜血在冰冷的岩石上烫出红痕。回头望去，冥水之湖重归黑暗死寂，只有远处水面上还残留着些许不祥的涟漪。
湖，算是渡过来了。
但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这地下世界潜藏的东西，远比沙漠更加古老，更加诡谲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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