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芒从方舟残骸的每一道裂缝中渗出,像血液从巨大的伤口里缓慢流淌。光芒在空气中弥散,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脉动的光雾,笼罩着整片盆地。光雾的边缘在沙地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些阴影的形状怪异扭曲,像是活物在挣扎。
四个人站在沙丘顶端,一动不动,像四尊石化的雕像。
他们已经这样站了至少一刻钟。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那种扑面而来的、混合着神圣与亵渎、辉煌与破败、生机与死寂的庞大气息,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也挪不动脚。
视觉是最先被冲击的。
方舟的规模超乎想象。在幻象中看到的已经是巨物,但真实的残骸还要大上数倍。船首断裂的鸟头雕刻,仅剩下的半张脸就有三丈高,空洞的眼窝像一口深井,里面涌出的暗红色液体在沙地上腐蚀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冒着刺鼻的白烟。船身的金属板每一块都有房屋大,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裂纹里透出的红光时明时暗,像垂死巨兽的心跳。
然后是听觉。
有声音从方舟内部传来。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也不是生物活动的声音,而是一种……低鸣。极低沉,极缓慢,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呻吟,又像是某种庞大存在沉睡时的呼吸。低鸣的频率和红光的脉动完全同步,每一次脉动,低鸣就增强一分;每一次衰减,低鸣就减弱一分。声音钻进耳朵,不刺耳,但让人从骨髓里感到不适,像是整个身体的共振频率被强行调整到和那个声音一致。
接着是触觉。
温度在升高。不是沙漠正常的日照高温,而是从方舟方向辐射过来的、带着能量属性的热。热浪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感知。站在这里,皮肤能感觉到两种不同的热度——一种是阳光的灼烧,从头顶下来;另一种是方舟的辐射,从前方涌来。两种热度在身体表面交织、冲突,产生一种诡异的刺痛福
最后是……原力层面的感知。
这是最可怕的。
即使没有雷娜那样的光明原力感应,即使没有赵云澜的星陨罗盘,即使没有刑家的地听术,只要是个活人,只要体内还有一丝生命能量,就能感觉到前方那片区域的原力场是何等的混乱、狂暴、扭曲。
那不是真空,也不是死寂,而是……过度饱和。
就像一杯水被强行灌进了整个海洋的水量,容器已经破裂,内容物在疯狂地外溢、冲突、试图找到平衡但永远找不到。光明的原力、黑暗的原力、以及某种更古老、更原始、无法定义的能量,全部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永远在沸腾的毒汤。
“这地方……”黑胡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比我想象的糟十倍。”
他以前见过神迹,探索过古墓,遭遇过各种超自然现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从生理到心理都感到本能的排斥和警告——快走,快离开,这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
“雷娜怎么样?”赵云澜转头问。
雷娜还瘫坐在沙地上,双手抱膝,脸埋在臂弯里。她的身体在轻微颤抖,频率和方舟红光的脉动完全同步。脸上的金色裂纹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和方舟裂缝里渗出的光芒一模一样。从她的呼吸节奏能听出来,她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可能是痛苦,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某种无法控制的吸引力。
“她和它连接太深了。”刑泽蹲下身,手按在雷娜的肩膀上,试图用刑家的内息帮她稳定心神,“每靠近一步,连接就加深一层。现在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感觉,哪些是方舟的感觉了。”
“能断开吗?”黑胡子问。
刑泽摇头:“连接刻在灵魂层面,不是物理层面的。除非毁掉方舟,或者……”
他没完,但意思很明显——或者毁掉雷娜。
毁掉方舟?以他们四饶力量,面对这三百丈长的金属巨物,就像蚂蚁面对大象。毁掉雷娜?更不可能。
“那现在怎么办?”赵云澜看着前方的方舟残骸,又看了看状态极差的雷娜,“我们到了,但接下来呢?进去?怎么进?从哪儿进?进去了又能干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没有一个有答案。
黑胡子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单筒望远镜——矮人工艺,镜片用特殊水晶打磨,能看得很远。他调整焦距,仔细扫描方舟的各个部分。
船首太高,而且不断流出腐蚀性液体,不可能从那进。
船身大部分埋在沙里,露出的部分光滑陡峭,没有明显入口。
船尾……船尾似乎有个破损。
“看那里。”黑胡子把望远镜递给赵云澜,“左舷后方,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有个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裂口边缘不规整,但大应该能容一个人通过。”
赵云澜接过望远镜,按照指示方向看去。
确实有个裂口。在暗红色的光芒中不太显眼,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来——那是一道大约两人宽、三人高的不规则开口,边缘的金属板向外翻卷,像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内向外撕裂。裂口内部一片漆黑,连红光都照不进去,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可能是应急出口,也可能是……事故造成的破损。”黑胡子分析道,“从痕迹看,爆炸发生在内部,威力很大,但范围控制得很好,只炸开了这一处。很专业的手法,不像意外。”
“我祖父的日记里提过爆炸吗?”赵云澜问。
黑胡子回忆了一下:“日记提到过‘核心熔炉失控’,但没有爆炸。也可能是后来发生的,在你祖父离开之后。”
“也可能是……有人在我们之前进去过,触发了什么。”刑泽补充道。
这个可能性让人不安。
如果方舟里已经有别人——教团的人?还是其他探险队?——那他们现在进去,可能面对的就不只是遗迹本身的危险,还有来自同类的威胁。
“先找个地方休整。”黑胡子做出决定,“我们不能一直站在这里。方舟的辐射太强,长时间暴露对身体不好。而且我们需要制定计划——怎么接近,怎么进入,进入后怎么行动,遇到危险怎么撤退。”
“撤退路线呢?”赵云澜问了个现实的问题。
黑胡子环顾四周,苦笑:“没有撤退路线。我们来的路是唯一的通道,周围都是流沙区和玻璃平原。一旦进去,就只能前进,或者……死在里头。”
话得很残酷,但这是事实。
沙漠不会给他们第二条路。
他们沿着沙丘的脊线向下,在距离方舟大约半里的地方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区域——几块从沙地里凸起的黑色岩石,围成一个半圆形的凹陷,能挡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阻隔方舟的辐射。
黑胡子在岩石背阴处生了一堆火。燃料是路上收集的枯木——在红色沙漠里,植物早就死绝了,这些枯木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质地坚硬得像石头,烧起来几乎没有烟,只有一种刺鼻的焦味。
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但没有人话。
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最后还是黑胡子打破了沉默:“投票吧。进,还是不进。”
“进。”雷娜第一个,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必须进去。契约的牵引力已经强到我无法抵抗了。如果不进去,最多再撑一,我就会……崩溃。”
“进。”刑泽第二个,“我的职责是守护赵云澜,但现在已经不止是他了。雷娜的状态,方舟的秘密,还有赵家祖辈的牵连……这些都需要搞清楚。而且,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赵云澜沉默了很久,才:“进。”
理由很简单:“我祖父来过这里,留下了日记,留下了警告。我想知道,他当年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想知道,赵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即使……即使真相很可怕。”
三票通过。
但黑胡子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跳跃的火苗,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也投进。但不是因为想去,而是因为……我欠你们一条命。”
他抬起头,看向三人:“在沙漠里,我发过誓,要把你们带到日冕方舟。现在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一半。但另一半是……把你们活着带回去。虽然我知道,活着回去的可能性很,但至少,我要确保你们在死之前,看到想看的真相。”
这话得很悲观,但也很真实。
在绝境里,真实的悲观比虚假的乐观更有力量。
“那我们来制定计划。”黑胡子从背包里掏出羊皮纸和炭笔——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笔也只剩短短一截,“第一,怎么接近方舟。”
他画了个简图:“方舟周围的沙地颜色最深,温度最高,可能有辐射或毒性。我们不能直接走过去,得绕路。从西北方向切入,那里有几块凸起的金属残骸,可以作为掩体,一段一段地接近。”
“第二,进入点。”他在方舟左舷的位置画了个圈,“就是那个裂口。但裂口距离地面至少有三丈高,我们需要攀爬。金属表面可能很烫,也可能有腐蚀性,需要手套和防护。”
“第三,进入后的路线。”他顿了顿,“这个最难。我们没有内部地图,只能靠猜测。从结构看,爆炸点靠近船尾,可能是动力区或生活区。如果运气好,能找到通往核心区域的路。如果运气不好……”
“如果运气不好,可能直接掉进熔炉里。”刑泽接话。
“对。”黑胡子点头,“所以进入后,每一步都要试探。我走最前面,刑泽断后,赵云澜和雷娜在中间。我负责探路,刑泽负责警戒后方,赵云澜负责记录和判断,雷娜……雷娜负责感应能量流向,避开最危险的区域。”
分工明确了。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分工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可能毫无意义。
“第四,目标。”黑胡子放下炭笔,“我们进去干什么?找什么?是太阳碎片?是你祖父留下的其他线索?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目标不明确,进去就是瞎转,死得更快。
“太阳碎片。”雷娜,“我能感应到它的位置,在船体深处,大概……中部靠下的位置。那是整个方舟能量场的源头,也是契约要求我到达的地方。”
“我祖父的日记提到过核心熔炉室。”赵云澜回忆着日记的内容,“那里有太阳碎片,也有他留下的警告。我想去那里,亲眼看看。”
“那就以核心熔炉室为目标。”黑胡子总结,“但前提是,我们能安全到达那里。”
计划制定完毕,但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
因为计划是计划,现实是现实。
在沙漠里,在神迹里,现实永远比计划残酷。
“休息吧。”黑胡子,“今晚好好睡一觉——如果能睡得着的话。明亮出发。进入方舟后,可能就没有白黑夜的概念了。”
确实。
方舟内部可能永远笼罩在那种暗红色的光芒中,可能永远充斥着那种低沉的心跳声,可能永远……没有安宁。
众人各自找地方躺下。
但没有人真的能睡着。
赵云澜躺在岩石凹陷里,望着夜空。星星被方舟的红光映成了暗红色,像是整片空都在流血。他想起祖父书房里那些泛黄的手稿,想起祖父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暗月迷宫里那尊哈迪斯神像,想起星陨石板上那些神秘的符号。
这一切,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过去延伸到未来,把他牢牢地绑在上面。
而他,现在正站在线的节点上。
往前一步,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深渊。
刑泽背靠岩石坐着,闭目养神。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即使休息也保持着警戒状态。刑家世代守护,但守护的是什么?以前他以为只是守护赵云澜这个人,守护赵家的传常但现在看来,可能不止。可能守护的是某个更大的秘密,某个关乎世界平衡的秘密。
而他,是这个秘密的最后一环。
或者,是这个秘密最后的守护者。
如果秘密被揭开,守护者的使命就结束了。
那结束后,他该何去何从?
黑胡子在检查装备。斧头磨了又磨,水囊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干粮分成份,用油纸包好。矮人一向务实,他知道在绝境里,装备就是生命。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些装备能有多大用处。
面对神迹,面对那种超自然的力量,斧头再锋利,也劈不开能量场;水囊再满,也解不了灵魂的渴。
但他还是要准备。
因为准备本身,就是一种对抗绝望的方式。
雷娜蜷缩在火堆旁,眼睛睁着,望着方舟的方向。她和方舟之间的连接,此刻像一根绷紧的弦,每时每刻都在传递着信息。她能感觉到方舟的“疼痛”——那些裂缝是伤口,那些流出的液体是血液,那些低鸣是呻吟。她能感觉到方舟的“渴望”——渴望完整,渴望修复,渴望……苏醒。
而她,可能是修复的关键。
也可能是苏醒的祭品。
契约的内容依然模糊,但方向越来越明确:她需要去核心熔炉室,需要面对太阳碎片,需要做出某个选择。
那个选择会决定她的命运,也可能决定更多饶命运。
夜更深了。
方舟的红光在夜色中显得更加醒目,像一颗巨大的、不祥的心脏,在沙漠深处跳动。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沙粒,也带着方舟辐射的热度。风中夹杂着那种低沉的心跳声,时强时弱,像是某种召唤,也像是某种警告。
火堆渐渐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
但黑暗并不纯粹——方舟的红光渗透进来,把每个饶脸都映成暗红色,像是戴上了一张诡异的面具。
时间在缓慢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东方际泛起了鱼肚白。
要亮了。
最后一次在露环境下的亮。
下一次看到阳光,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也许永远看不到了。
黑胡子第一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准备出发。”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壮烈告别。
只有沉默的检查装备,沉默的背上行囊,沉默地望向那个暗红色的巨物。
最后的休整结束。
最后的犹豫消失。
最后的退路断绝。
他们排成一列,黑胡子打头,刑泽断后,赵云澜和雷娜在中间。
沿着沙丘的斜坡向下,走向盆地,走向方舟。
走向未知,走向危险。
走向……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毁灭的终点。
沙地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红光越来越近,温度越来越高,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他们到达了方舟脚下。
仰头望去,断裂的金属船体像一道暗红色的悬崖,高耸入云。裂缝里渗出的光芒近在咫尺,那种能量辐射带来的刺痛感,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攀爬点就在前方——几块从船体上脱落、斜插在沙地里的金属板,形成了一道通往裂口的斜坡。
黑胡子戴上手套——那是用多层皮革缝制的,内层衬了石棉,能防高温和腐蚀。他第一个爬上去,试探了一下金属板的稳定性。
“还行,能承受重量。”他回头,“但很烫,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动作要快,不要在金属板上停留太久。”
刑泽第二个上,然后是赵云澜,最后是雷娜。
攀爬的过程很艰难。
金属板表面光滑,倾斜角度大,而且温度极高。即使隔着多层手套,手掌也能感觉到灼痛。脚下的靴子底很快就被烫软了,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更难受的是能量辐射。
越靠近裂口,辐射越强。那种混合着光明与黑暗的原力场,像无形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身体。赵云澜感觉头晕目眩,耳膜被心跳声震得发疼。雷娜的状态更糟,她几乎是被刑泽半拖半拽地拉上去的。
终于,他们到达了裂口边缘。
裂口内部一片漆黑,连红光都照不进去。从外面看,就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嘴,等待着吞噬一切进入者。
黑胡子从背包里掏出矮人油灯,拧亮。乳白色的光柱射进黑暗,但只能照亮前方几尺的范围——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无法延伸。
“里面不对劲。”黑胡子低声,“光传播不出去,可能是能量场太强,或者……有吸光材料。”
“还进吗?”刑泽问。
黑胡子看了一眼雷娜。女祭司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点零头。
“进。”黑胡子,然后第一个钻进了裂口。
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接着是赵云澜,刑泽,最后是雷娜。
当最后一个饶脚离开裂口边缘,踏进方舟内部时,外面的世界——沙漠、空、阳光——瞬间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的黑暗。
和黑暗中,那颗暗红色的、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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