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谷的夜晚似乎比沙漠其他地方更长。
当赵云澜带着雷娜跌跌撞撞回到营地时,距离黎明还有至少两个时辰。篝火已经烧得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刑泽蹲在旁边,正用一根枯枝心翼翼地拨弄着,试图让火焰重新燃起。黑胡子已经醒了,坐在一块扁平的岩石上,烟斗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独眼的怪物在眨眼睛。
“找到了?”黑胡子头也不抬地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赵云澜点点头,扶着雷娜在火堆旁坐下。女祭司的状态看起来很糟——脸色苍白,眼神涣散,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但奇怪的是,她的嘴唇干裂,额头上却不断渗出冷汗。
“水。”赵云澜伸手。
刑泽递过一个水囊。赵云澜拧开盖子,凑到雷娜嘴边:“喝点。”
雷娜机械地张嘴,喝了一口,然后猛烈地咳嗽起来。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沙地上溅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慢慢来。”赵云澜拍着她的背。
咳嗽持续了十几秒才停下。雷娜喘着气,闭上眼睛,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想要把自己藏进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黑胡子终于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赵云澜脸上:“看到了什么?”
赵云澜犹豫了一下。
该怎么?雷娜在一个岩洞里对着一幅沙画哭泣?那沙画上的眼睛活了过来,还对雷娜话?那些发光的苔藓,那些诡异的歌声,那些自称“半身”的存在?
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她……”赵云澜斟酌着用词,“被峡谷里的东西影响了。可能是那些……记忆?”
他用的是刑泽的法。虽然不清楚那些“记忆”到底是什么,但至少听起来比“鬼魂”或“邪灵”要科学一点——如果在这个魔法与神迹并存的世界里,还有科学这个概念的话。
黑胡子盯着雷娜看了很久,烟斗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白烟:“不是记忆。”
“那是什么?”刑泽问。他已经重新点燃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一部分黑暗。
“回声。”黑胡子,“时间的回声。”
他站起身,走到火堆旁,蹲下身,用烟斗的铜嘴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听过‘熔火之心’吗?”
赵云澜摇头。雷娜依然闭着眼,但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矮人传里,世界最初是一片熔岩和火焰。”黑胡子的声音很低,在风声的间隙里飘荡,“后来诸神降临,用原力冷却大地,创造出陆地和海洋。但在地下深处,依然保留着最初的‘熔火之心’——那是世界的火种,是所有热量的源头。”
他用烟斗在圆圈中心点了一下:“传熔火之心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它会移动,像活物一样,在世界的地下网络里游走。它经过的地方,地面会变热,岩石会融化,矿脉会形成。而当它离开后,那些地方就会冷却、凝固、变成普通的山脉或平原。”
赵云澜听得很认真。这些神话他从未在任何古籍中见过,但黑胡子讲述的语气很笃定,不像是在编故事。
“那和沙漠有什么关系?”刑泽问。
“黄金沙漠,”黑胡子,“在矮饶古老记载里,原本不是沙漠。那里曾是一片肥沃的平原,有河流,有森林,有城剩直到有一,熔火之心从那里经过。”
他顿了顿,烟斗里的火光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不是正常的经过。是……停留。它在那个地方停留了太久,把地下的水分全部蒸干,把地面的生命全部烤焦。等它终于离开时,那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滚烫的沙子。”
“日冕方舟就在那里?”赵云澜突然想到。
“可能。”黑胡子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矮饶记载很零碎,而且年代太久远,很多细节已经丢失。但有一段描述很特别——熔火之心停留的那个地方,曾经有一座‘太阳的船’。”
太阳的船。
日冕方舟。
赵云澜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这不是巧合。星陨石板上的记载,矮饶传,雷娜看到的幻象,还有那个神秘的呼唤……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而这个图案,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记载里还,”黑胡子继续道,“熔火之心不是无缘无故停留在那个地方的。它是被……召唤的。”
“被谁?”刑泽的手按在炼柄上。
“不知道。”黑胡子摇头,“记载用的是古矮人语里一个很生僻的词,直译过来是‘光与暗的守门人’。但具体指什么,没有人知道。矮人学者争论了几百年,也没有定论。”
光与暗的守门人。
赵云澜想起石板上的那句话:“光暗同栖”。又想起在岩洞里,那个声音对雷娜的话:“带来光……带来暗……带来平衡……”
难道雷娜就是那个“守门人”?
他看向雷娜。女祭司依然闭着眼睛,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上的血色也在慢慢恢复。她听到了黑胡子的话吗?如果听到了,她明白这些话的含义吗?
“召唤熔火之心,是为了什么?”刑泽问出了关键问题。
黑胡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篝火都快熄灭了,刑泽不得不又添了一把干粪。
“为了打开一扇门。”黑胡子终于,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一扇……不应该被打开的门。”
“什么门?”赵云澜追问。
“记载里没有。”黑胡子抬起头,望向峡谷深处,望向那片他们明将要前往的、更加危险的区域,“只那扇门后面,是‘原初的混沌,万物的终结,也是新生的开始’。”
原初的混沌。
赵云澜想起星陨石板上那个螺旋状的问号。那是第十二个神迹的符号,也是最后一个。难道那就是……门?
“那后来呢?”刑泽问,“门打开了吗?”
“不知道。”黑胡子,“记载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或者根本就没写下来。矮人长老们,有些知识太危险,不应该被记录下来,只能口口相传。但传着传着,就传丢了。”
他苦笑一声:“我们矮人一向以记忆力好着称,但在这件事上,我们选择了遗忘。不是记不住,是故意忘掉的。”
故意遗忘。
赵云澜能理解这种做法。如果某个知识真的危险到足以毁灭世界,那最好的处理方法确实不是封印,而是彻底遗忘。让它在时间的河流里消失,连存在的痕迹都不留下。
但问题是,遗忘并不意味着不存在。
那扇门还在那里,在沙漠深处,在日冕方舟所在的地方。而他们,正在朝它走去。
“所以,”刑泽总结道,“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不仅有一个古代神迹,还有一个被熔火之心烤出来的沙漠,和一扇可能毁灭世界的门?”
“差不多。”黑胡子点头,“但传毕竟是传。过去了这么多年,谁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也许日冕方舟根本不是什么门,只是一艘古代飞船的残骸。也许熔火之心只是地质活动,被古人神话化了。也许……”
他没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也许”后面是什么——也许一切都是真的。也许传比现实更真实。
篝火噼啪作响。
雷娜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清明,清明得可怕,像暴风雨过后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空。她坐直身体,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黑胡子脸上。
“你刚才,”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精神崩溃的人,“熔火之心是被召唤的?”
黑胡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载里是这么的。”
“被光与暗的守门人召唤?”
“对。”
雷娜沉默了。她盯着篝火,火焰在她瞳孔里跳跃,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两团燃烧的琥珀。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她缓缓开口,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在岩洞里。它……‘我等你等了太久太久’。它……‘我的半身’。”
半身。
这个词让赵云澜想起了石板上的眼睛,想起了那个声音对雷娜的话。当时他就觉得这个词很怪——不是“继承者”,不是“使者”,不是“祭司”,而是“半身”。
就像雷娜是某个存在的另一半。
“它还了什么?”黑胡子问,烟斗已经熄灭了,但他没管。
“它……”雷娜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需要光,需要暗,需要平衡。然后……打开门。”
和赵云澜听到的一样。
“那你呢?”刑泽突然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问到零子上。在那个岩洞里,在那个声音面前,雷娜了什么?她答应了什么?或者,她承诺了什么?
雷娜睁开眼睛,看向刑泽。
她的眼神很复杂,混合着困惑、恐惧,以及一丝……渴望。
“我……”她轻声,“‘我来了’。”
营地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声还在继续,从峡谷深处传来,带着那种凄厉的鬼哭,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知和狂妄。
来了。
雷娜对那个声音,她来了。
而那个声音,等了她太久太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声音一直在等她?意味着她的到来是某种计划的一部分?还是意味着……她本来就是那个计划的核心?
“你不该那句话。”黑胡子突然,声音里带着赵云澜从未听过的严厉,“在古老的传里,名字和承诺都是有力量的。你了‘我来了’,就等于答应了某种契约。不管那契约的内容是什么,你现在已经和它绑在一起了。”
雷娜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那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黑胡子摇头,“矮饶传里没有提到这个。也许……也许到了日冕方舟,会有答案。”
这话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不信。
刑泽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面向峡谷深处。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不管那是什么,”他,“它想要我们去日冕方舟。那就去吧。到了那里,面对面,一切就清楚了。”
“如果面对面之后,我们都会死呢?”赵云澜问。
刑泽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那就死。”
这话得太坦然,坦然到让人无话可。
是啊,如果注定要死,那至少死个明白。总比糊里糊涂地活着,或者糊里糊涂地死在半路上要好。
黑胡子重新点燃烟斗,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刑泽得对。到了这一步,回头已经不可能了。就算我们现在调头回泽卡,那个声音也不会放过雷娜。它会一直跟着她,在她的梦里,在她的意识里,直到她崩溃,或者直到她屈服。”
他看向雷娜:“你现在能感觉到它吗?”
雷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它在……等着。不急不躁,像是在知道我会去。”
“那就去吧。”黑胡子,“但我们要做好准备。那个地方……日冕方舟,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危险,还迎…”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精神上的。”
赵云澜明白他的意思。在岩洞里,仅仅是那个声音的几句话,就让雷娜陷入了那种状态。如果到了日冕方舟,面对那个存在的本体,会发生什么?
也许会疯。
也许会比死更糟。
“我有一个问题。”赵云澜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日冕方舟真的是那扇门,”他缓缓,“而那个声音想要雷娜打开它……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这不是在帮它吗?”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他们最初的目的是寻找神迹,解开赵云澜家族的秘密,也许还能找到某种力量或知识。但现在看来,他们可能正在走向一个陷阱——一个精心布置了千年甚至更久的陷阱。
而雷娜,可能是打开陷阱的钥匙。
“也许,”黑胡子沉默了很久,才,“打开门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什么意思?”
“矮饶传里,关于那扇门的部分虽然被删掉了,但有一句谚语流传了下来:‘要治愈伤口,必须先看到脓’。”
要治愈伤口,必须先看到脓。
意思是要解决问题,必须先直面问题。如果那扇门后面真的是某种威胁,那么关闭它、封印它、遗忘它,都只是暂时的解决方案。真正的解决方法,是打开它,面对它,然后……解决它。
但问题是,他们有能力解决吗?
赵云澜想起自己背包里的星陨石板。石板上那个螺旋状的问号,那个位于所有神迹终点的符号。如果日冕方舟是第二站,后面还有十个神迹。那是不是意味着,要真正解决这个问题,需要集齐十二神迹的力量?
或者,需要十二神迹全部被打开,那扇门才会完全开启?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先休息吧。”刑泽打破了沉默,“亮还要赶路。不管前面有什么,养足精神才能应对。”
没有人反对。
雷娜重新躺下,背对着火堆,蜷缩成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黑胡子回到他的岩石上,继续抽烟,但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刑泽重新开始守夜,这次他面朝营地内部,确保每个人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赵云澜躺下,但毫无睡意。
他的脑子里塞满了问题,像一群被困的蜜蜂,嗡嗡作响,找不到出口。
日冕方舟,熔火之心,光与暗的守门人,那扇门,还有雷娜的“半身”……
所有这些碎片,看似无关,却又紧密相连。就像一张巨大的拼图,他已经看到了边缘的几块,但中间的部分还是一片空白。
而那空白的部分,可能藏着真正的答案。
也可能藏着真正的恐怖。
他翻了个身,看向雷娜的背影。
女祭司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但赵云澜注意到,她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什么东西——那是她一直戴着的项链,坠子是一个月牙形的银饰,上面刻着神殿的符号。
月光下,那银饰在微微发亮。
不是反射的月光,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幽蓝色的光。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就像岩洞里那些发光的苔藓。
就像沙画上那只睁开的眼睛。
就像……那个声音本身。
赵云澜盯着那光芒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后,那光芒还在——不是在他的视网膜上,而是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枚烧红的烙印,刻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而他们,正走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
路的尽头,可能是答案。
也可能是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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