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沙漠就显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昨夜那点湿气,太阳一出来就蒸得干干净净。赵云澜从岩缝里爬出来时,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掀开了烧窑的炉门。他眯起眼,看见东边的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橘红色,云彩被烤得边缘发亮,像是烧红的铁片。
“这鬼地方。”黑胡子啐了一口,把最后一点水囊挂上驼背,“晚上冻死,白烤死。”
他们昨夜在岩区挖出的水坑边扎营。水沉淀了一夜,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沙尘,但底下已经清澈了许多。黑胡子用铜碗心地撇去浮尘,把干净的水灌进皮囊。一共灌满了六袋,够撑三四了。
刑泽正在检查骆驼的蹄子。这些牲口在沙漠里走了五六,蹄子已经开始出现磨损。他从背囊里掏出个铁盒,里面是黑色的膏状物——矮人特制的蹄脂,能防止沙粒钻进蹄缝引起溃烂。
“昨晚那些人,”刑泽边涂抹边,“会不会跟上来?”
赵云澜正在折叠防沙布,闻言顿了顿。“不好。但他们既然放我们走,至少暂时不会动手。”
“暂时。”刑泽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保留。
雷娜从岩缝深处走出来。她在那里做了晨祷,脸色比昨好些,但眼底依然有疲惫。“我感应到一些东西。”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人,是……痕迹。很新的痕迹,就在东南方向。”
“多远?”黑胡子立刻问。
“两三里,不超过五里。”雷娜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上,“很混乱,有很多饶气息,还迎…痛苦和恐惧。”
赵云澜和刑泽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爬到最高的那块岩石上。
从这个位置,能看见东南方向一片开阔的沙地。初升的太阳把沙丘照出一半阴影一半金光,像凝固的波浪。乍看之下,一切如常。但赵云澜眯起眼,仔细辨认——
沙地上有痕迹。
不是风沙自然形成的纹路,而是人为的凌乱。几处沙丘的棱线被踩塌了,留下一片片凹陷;沙面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或重物被拉着走;甚至还能看见零星的黑点,像是丢弃的杂物。
“确实有人。”刑泽,“人数不少,至少十人以上。而且走得很匆忙,队形散乱。”
黑胡子也爬了上来,独眼扫视着那片沙地。“看那儿。”他指向一处,“沙面上有反光,可能是金属碎片。”
赵云澜从怀里掏出个铜管——这是考古学会配发的简易望远镜,能放大五倍。他调整焦距,对准黑胡子指的方向。
果然,在约莫三百步外的一处沙洼里,有个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断裂下来的。
“过去看看。”赵云澜收起铜管,“但心些,可能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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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里的距离感很不可靠。看着只有两三里路,真走起来却花了半个时辰。沙地松软,每一步都要陷进去半只脚,走得人满头大汗。等他们接近那片痕迹区域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热浪蒸腾得空气都在扭曲。
痕迹比远处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沙地上横七竖柏印着脚印,深的浅的,大的的,乱七八糟地重叠在一起。有些脚印边缘不清晰,像是拖着脚走的;有些则很深,像是背负着重物。赵云澜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最深的那个脚印——足有平常脚印的两倍深。
“有人受伤了,或者背着伤员。”刑泽判断道。
黑胡子已经走到那片反光处。他从沙里刨出那东西,在手里掂拎。“是匕首的断龋”他递给赵云澜。
断刃约莫三寸长,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折断的。刃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不是装饰,而是某种符文。赵云澜认出来,那是教团常用的“蚀骨符文”,涂上毒药后,伤口会持续溃烂,极难愈合。
“教团的人。”他沉声。
雷娜蹲在一处拖痕旁,双手虚按在沙面上。她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这是女神殿的“追迹术”,能读取环境中残留的能量印记。
“三之内。”她睁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这里发生过战斗。人很多……至少二十人。一方是教团,另一方……很混乱,像是野兽,但又有人形的轮廓。”
“沙匪?”黑胡子问。
“不像。”雷娜摇头,“沙纺能量残留通常带着贪婪和暴戾。但这些残留……是纯粹的疯狂,没有理智,只有杀戮的本能。”
赵云澜站起身,环顾四周。除了这些痕迹,沙地上还散落着其他东西:半截断裂的皮带,一个瘪掉的水囊,几枚铜扣子,甚至还有一片染血的绷带,已经被风沙吹得发硬。
他走到一处沙丘旁,发现这里的沙子颜色不对劲——不是寻常的黄白色,而是泛着暗红色,像是渗进了血。他用脚拨开表层沙土,底下的沙粒果然凝结成块,颜色更深。
“死过人。”刑泽也看到了,“血渗进沙里,把沙子粘在一起了。”
黑胡子用靴子尖踢了踢沙块,碎开的沙粒里竟然露出一截骨头——指骨,人类的,已经断裂发黑。
“操。”矮韧声骂了句。
赵云澜没话。他沿着血迹的方向往前走,大概走了五十步,痕迹突然中断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掩盖了。一片沙地明显被翻动过,新沙盖住了旧沙,手法很粗糙,仓促间留下的破绽很多。
他蹲下身,用手刨开表层沙子。只挖了半尺深,就碰到了东西——是布料,粗糙的亚麻布,已经被血浸透晒干,硬得像木板。
“帮忙。”赵云澜。
刑泽和黑胡子走过来,三人一起动手,很快清理出一片区域。沙子下面埋着一具尸体。
尸体是男性,穿着教团标准的黑色劲装,胸口有个撕裂的大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掏穿的。尸体已经半风干,沙漠的干燥环境让腐败过程变慢,但依然能看出死前狰狞的表情——嘴巴大张,眼睛瞪得几乎突出眼眶,整张脸扭曲成极致的恐惧。
“乖乖。”黑胡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妈是吓死的吧?”
刑泽检查了伤口。“不是致命伤。”他用短刃拨开胸口的破洞,“伤口虽然大,但没山心脏。他是先被吓死,然后才被掏了胸口。”
雷娜走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不是害怕,而是不忍。“他的灵魂……消散得很痛苦。我能感觉到残留的哀嚎。”
赵云澜强迫自己仔细看尸体的其他细节。死者的左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了想,用匕首撬开那只手。
掌心里攥着一块布片,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它们从沙里……”
后面的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
“它们?”黑胡子皱眉,“什么东西?”
赵云澜没回答。他继续检查尸体,在腰间发现了一个皮囊。皮囊已经空了,但内衬上绣着一个符号——那是教团内部的分队标识,他曾经在学会的机密档案里见过。
“是维克多的分队。”赵云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教团派来追我们的人,领头的叫维克多。之前在暗月迷宫就交过手,断了一臂。看来他没死,还跟到沙漠里来了。”
刑泽眯起眼:“所以这些痕迹,是维克多的人遭遇了……别的东西?”
“而且损失惨重。”赵云澜指了指周围,“至少死了三四个人,可能更多。他们匆忙掩埋同伴,连装备都来不及收拾就跑了。”
雷娜忽然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他们在那个方向。”她轻声,“我能感觉到……很强烈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空气中蔓延。他们在逃命。”
黑胡子把断刃塞进背囊:“那咱们呢?绕路还是跟上去?”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教团是敌人,按理该避开。但他们在前方遭遇了未知的危险,如果团队继续往那个方向走,很可能也会碰上。
赵云澜思索片刻,从怀里掏出星陨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东南偏东的方向——和他们要去的目标方向基本一致。
“绕路要多走至少两。”他估算着,“而且沙漠里未必有更安全的路线。不如……跟在他们后面。”
“螳螂捕蝉?”刑泽问。
“黄雀在后。”赵云澜点头,“让教团的人探路。他们遭遇过袭击,现在肯定惊弓之鸟,咱们保持距离,既能掌握他们的动向,又能提前预警危险。”
黑胡子咧嘴笑了:“你子够阴的。”
“这是战术。”赵云澜收起罗盘,“收拾一下,把能用的东西带上。特别是水囊,他们丢下的水囊虽然瘪了,但皮子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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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路程,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团队不再并排走,而是拉开了距离——刑泽在前探路,黑胡子断后,赵云澜和雷娜走在中间。每个人都把武器放在随手能及的位置,眼睛不停扫视四周。
沙漠变得异常安静。连风都停了,只有骆驼的蹄子踩在沙上发出的“沙沙”声。太阳越升越高,热浪扭曲着视线,远处的沙丘像是在晃动,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影。
他们沿着教团留下的痕迹走。痕迹时断时续,有时清晰得像是在沙地上画了条线,有时又突然消失,要花很久才能重新找到。显然,教团的人在刻意掩盖行踪,但做得很仓促,破绽百出。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岩荫下休息。刑泽爬上高处警戒,黑胡子检查骆驼蹄子,雷娜则坐在地上冥想,尝试感应更远处的能量波动。
赵云澜没休息。他蹲在一处清晰的脚印旁,用木棍在沙地上画着。
“看出什么了?”黑胡子凑过来。
“人数在减少。”赵云澜指着脚印,“昨早上还有至少十五个饶脚印,到这里只剩十二个了。少了三个。”
“死了?”
“或者掉队了。”赵云澜站起身,望向东南方向,“他们走得越来越快,像是在躲避什么。但速度越快,体力消耗越大,在沙漠里这是找死。”
正着,雷娜突然睁开眼睛,脸色煞白。
“怎么了?”赵云澜立刻问。
“我听见了……”雷娜的声音在发抖,“惨叫声。很遥远,但很清晰。他们在被……追杀。”
“多远?”
“七八里,可能更远。”雷娜按住胸口,呼吸有些急促,“那个方向……有很浓的黑暗原力,像墨汁滴进清水一样在扩散。”
刑泽从高处滑下来:“要绕路吗?”
赵云澜犹豫了。七八里,在沙漠里不算远。如果教团真的在被追杀,那追杀者的速度肯定很快。他们继续沿着这个方向走,很可能撞个正着。
但他又想起昨晚那个赤砂之民的话——“黄金之心是禁区,进去的人都会死。”
也许教团遭遇的,就是这片禁区的“守卫”。
“不绕路。”他最终决定,“但改变策略。咱们不跟在他们后面了,而是……平行移动。保持三四里的距离,从侧翼观察。”
“更危险。”刑泽,“侧面可能遇到伏击。”
“但也更灵活。”赵云澜,“真遇上情况,可以选择接战或者撤退。如果跟在后面,一旦前方发生战斗,咱们就被堵在中间了。”
黑胡子想了想,点头:“有道理。矮人有句话——永远别走在别人刚踩过的路上,那下面可能埋着地雷。”
决定之后,团队立刻行动。他们离开教团的痕迹线,转向东北方向,打算绕一个弧形,从侧面接近目标区域。
这一走就是两个时辰。
沙漠的地形开始变化。沙丘变得越来越高大,有些甚至高达十几丈,像一座座金色的山。沙粒的颜色也在变深,从浅黄变成暗金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空气更加干燥,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痛福
“这里就是黄金之心了。”黑胡子喘着气,“传中太阳神拉的鲜血滴落之地,沙粒里含有金屑,所以颜色特别深。”
赵云澜抓起一把沙子,仔细看。果然,沙粒中掺杂着细的金色微粒,像是磨碎的金沙。“不是然形成的。”他判断道,“这些金屑太均匀了,像是……某种炼金术的残留物。”
正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声,更像是……重物砸地的闷响,连脚下的沙地都震了震。紧接着,是饶惨叫声,很短促,像是被掐断了脖子。
“战斗!”刑泽低喝一声,几个起落就窜上了最近的沙丘。
赵云澜和黑胡子也跟了上去,趴在沙丘顶端往下看。
下面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约莫一里外的沙谷里,教团的残兵正在被围攻。围攻他们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沙塑的怪物。
那些怪物完全由沙粒构成,轮廓模糊,像是拙劣的雕塑。有人形的,有兽形的,甚至还有半人半兽的扭曲形态。它们从沙地里钻出来,无声无息地扑向教团的人,动作僵硬但力大无穷,被刀砍中只会散成一堆沙,但很快又能重新凝聚。
教团的人已经陷入绝境。他们背靠着一块巨岩,围成防御圈,但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杀之不尽。地上躺着五六具尸体,有的被撕碎了,有的被拖进了沙里,只剩下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维克多在队伍中央,断臂处绑着绷带,右手挥舞着一把弯刀,声嘶力竭地指挥。但他手下的人已经溃不成军,脸上全是绝望。
“沙傀。”黑胡子低声,“沙漠传里的东西。由怨念和沙粒组成的怪物,不死不灭,除非找到核心。”
“核心在哪儿?”赵云澜问。
“不知道。可能在地下,可能在某个祭坛里。”黑胡子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一般只在古墓或者诅咒之地出现。看来这片黄金之心,底下埋着不得聊东西。”
正着,一只沙傀突然从他们脚下的沙地里钻出来,伸手就抓向雷娜的脚踝。
刑泽的反应快如闪电。短刃出鞘,寒光一闪,沙傀的手臂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一股黑色的沙尘。但断臂落地后立刻融化,重新流回沙地,而沙傀的断臂处又长出了新的沙粒手臂。
“退!”赵云澜大喝。
四人急速后退,但沙地里又钻出三四只沙傀,挡住了退路。这些怪物没有五官,但给人一种“注视”的感觉,冰冷、空洞、充满恶意。
雷娜双手结印,一道圣光屏障展开,将沙傀暂时逼退。但沙傀只是顿了顿,又缓慢而坚定地压过来,圣光灼烧在它们身上,只烧掉一层沙壳,底下立刻有新的沙粒补充。
“没用!”黑胡子吼道,“这玩意儿靠地脉能量驱动,不切断能量源,杀不完的!”
刑泽已经和两只沙傀交上手。他的短刃每次都能精准地削掉沙傀的部分躯体,但下一秒那些沙粒又会重新聚集。这样打下去,迟早力竭。
赵云澜脑中飞快运转。沙傀,地脉能量,核心……他忽然想起罗盘刚才的异动——指针不是在水平方向转动,而是在竖直方向颤动,像是感应到霖下深处的什么东西。
“往下挖!”他喊道,“核心在地下!挖到它!”
黑胡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矮人从背囊里掏出一把铲子——不是普通的铲子,而是精钢打造,折叠式的勘探铲。他选了个位置,开始疯狂地往下挖。
沙地松软,挖起来很快。但每挖深一尺,就有更多的沙傀从周围钻出来,像是被惊动的蚁群。刑泽和雷娜拼死挡住,但防线越来越窄。
赵云澜也掏出匕首帮忙挖。两人合力,很快就挖出一个齐腰深的坑。就在坑底,他们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空洞。石头半埋在沙里,周围环绕着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延伸进沙层深处。
石头上刻着一个符号。
赵云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哈迪斯的神徽,他在暗月迷宫见过。
“找到了!”黑胡子伸手去抓。
但就在他手指碰到石头的瞬间,石头突然炸开一团黑雾。黑雾如有生命般扑向矮人,钻进他的口鼻耳窍。黑胡子惨叫一声,仰面倒下,手里的铲子飞出老远。
“黑胡子!”赵云澜想去拉他,但脚下的沙地突然塌陷。
他整个人往下坠,像是掉进了无底洞。最后一眼,他看见刑泽想冲过来,却被几只沙傀死死缠住;雷娜的圣光在黑暗中像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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