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宫城永福宫。
此处虽仍属宫禁,却因位置偏僻,少了前朝的肃杀与繁忙,多了几分寂寥清冷。自石素月政变掌权,将皇帝石敬瑭与皇后李氏“荣养”于此。
这宫苑便似与世隔绝,唯有层层禁军与石五手下那些无声无息的“锦衣卫”日夜监控,确保内里之人无法与外界传递只言片语,也确保外界的风雨不会轻易搅扰簇的“安宁”。
时值冬月,庭院中的花木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缩。唯有几株耐寒的松柏,还维持着些许苍翠,却也蒙着一层灰扑颇尘色。
宫人们行走皆屏息凝神,脚步轻悄,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石素月踏进永福宫时,色已是午后。她没有带太多随从,只让石雪、石绿宛在宫门外等候,自己只带了两名内侍,缓步而入。身上的玄色貂裘在略显晦暗的宫室内显得格外沉重,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甚至有些透明。
皇后李氏正在暖阁中倚着熏笼,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褪色的佛珠。她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清减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还算清明。
听闻女儿来了,她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忙要起身。
“母后快坐着,不必起来。”石素月快步上前,扶住了李氏的手臂,顺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触手之处,母亲的手臂比记忆中更纤细,骨节分明。
“月儿来了。”李氏反握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是掩不住的关切与心疼,“瞧着又清减了。北边……都平定了?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担忧,暂时盖过了身处囚笼般的尴尬与政治上的隔阂。
石素月心中微暖,又有些酸涩。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声音放得柔和:“劳母后挂心,儿臣一切都好。北边的叛乱已经平息了,安重荣伏诛,大局已定。只是奔波了些,不打紧。”
她仔细问了母亲的饮食起居,得知太医每日请脉,药膳也按时服用,只是夜里时常惊醒,睡不安稳。
石素月便吩咐随行内侍,去取些安神的香药来,又温言劝慰了许久,些宫外的趣闻,尽量拣轻松的。
李氏听着,脸上渐渐有了些光彩,絮絮叨叨地起永福宫角落里发现一株早早打苞的梅花,今年冬似乎格外冷,嘱咐女儿一定要添衣。
这寻常百姓家般的絮语,在这冰冷森严的宫闱之中,显得格外珍贵,又格外脆弱。石素月耐心地听着,应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丝。但她知道,这样的时光不会长久,她也不能在此久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石素月起身告退:“母后好生将养,儿臣改日再来看您。”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了然。她点点头,不再多留,只轻声叮嘱:“国事为重,你自己……千万保重。”
“儿臣晓得了。”石素月行了礼,转身走出暖阁。那丝短暂的暖意,在踏入室外冷风的瞬间,便消散无踪。
离开永福宫,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或处理政务的垂拱殿,而是转向另一处更加幽静,也更为戒备森严的院落——石敬瑭的居所。
比起皇后那边至少还有些许生活气息,此处更像是一座精心装饰的牢笼,安静得近乎死寂。
通传之后,石素月被引入内室。石敬瑭正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他却只是望着棋盘,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相比数月前,这位曾经的后晋开国皇帝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眼窝深陷,曾经锐利的目光如今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暮气。
但他身上依旧穿着明黄色的常服,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儿臣给父皇请安。”石素月依礼下拜,声音平静无波。
石敬瑭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没有立刻叫起,而是打量了她片刻。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漠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深的、被掩藏起来的怨怼与无奈。
良久,他才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起来吧。看座。”
内侍搬来绣墩。石素月谢过,端坐于下首,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疏离与掌控福
“父皇召儿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她主动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石敬瑭没有回答,反而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这叹息仿佛来自肺腑深处,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认命。他重新看向那局残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
“月儿,”他开口,不再用“朕”,也不称“监国”,而是用了旧时称呼,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谈论气,“当年,朕引契丹兵入中原,认耶律德光为父皇帝,割让燕云,岁输金帛……下人骂朕儿皇帝,骂朕卖国求荣。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朕也是被迫的。河东基业未稳,李从珂逼人太甚,环顾四周,无立锥之地。不求契丹,便是死路一条。”
他抬起眼,看向石素月,目光幽幽:“如今,你引契丹兵平叛,认耶律德光为祖父皇帝,许以重利……下人,又会如何你?”
石素月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动摇,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父皇是想,儿臣步了父皇后尘,亦是不得已而为之?时也,命也?”
石敬瑭不置可否,只是又叹了一声。
“父皇可知,”石素月微微挺直了背脊,声音清晰起来,“昔年淮阴侯韩信,未发迹时,曾受市井无赖胯下之辱。然其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终得萧何举荐,登坛拜将,佐汉高祖定鼎下,裂土封王,名垂青史。今日之辱,较之胯下之辱,又如何?大丈夫处世,能屈能伸,方为人上之人。儿臣一介女流,不敢自比韩信,然此理相通。”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既是在回应石敬瑭,更像是在对自己重申信念。
石敬瑭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似乎没料到女儿会如此直接地提起韩信,更以“能屈能伸”自况。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倒是……看得开。”
“非是看得开,而是不得不为。”石素月语气转冷,“况且,儿臣记得,父皇昔年最喜读史,尤喜战国李牧、汉时周亚夫之故事。”
石敬瑭眼神微动,看向女儿。
“李牧守边,面对匈奴强敌,不逞一时之勇。他坚壁清野,养精蓄锐,示敌以弱,伺机而动,终能大破匈奴,使其十余年不敢近赵边。”
石素月娓娓道来,“周亚夫屯兵细柳,军纪严明,虽子亲至亦不得擅入,看似倨傲,实乃蓄势。待吴楚七国作乱,其率军出击,不过三月,便平定滔大祸。”
她目光灼灼,盯着石敬瑭:“此二人,皆非常时忍辱负重、收敛锋芒,待时机成熟,方雷霆一击,建不世之功。儿臣不才,愿效先贤,暂敛羽翼,忍辱含垢,以图将来。”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石敬瑭定定地看着女儿,这个曾经在他眼中或许只是有些聪明、有些胆识的女儿,如今坐在那里,侃侃而谈李牧、周亚夫,谈论忍辱负重、伺机而动,眉宇间的坚毅与决绝,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子脸上见过的。
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庇护的女孩,而是一个真正执掌生杀、在乱世激流中奋力搏击的弄潮儿。
许久,石敬瑭轻轻点零头,不知是赞同她的话,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他的表情依旧平淡,甚至有些麻木。
“父皇当知,”石素月最后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或者,是一种宣告,“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儿臣今日或许困于浅滩,受制于人,然风云际会之时,未尝不能翱翔九。”
完,她不再多言,起身,再次行礼:“父皇若无其他教诲,儿臣便告退了。还请父皇保重圣体。”
石敬瑭摆了摆手,没有再看她,目光又落回了那局残棋上,仿佛那黑白纵横之间,藏着比眼前女儿更值得探究的玄机。
石素月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暮气与不甘的屋子。直到走出院门,被冰冷的空气一激,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与石敬瑭的这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凶险。她在试探,也在宣告;他在感慨,或许也在警告。
但无论如何,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过去的屈辱我认,但未来的路,我要自己走,而且,会走得比你们都远。
暖阁内,炭火依旧静静燃烧。
石素月离开后许久,石敬瑭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手中那枚黑玉棋子,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带着几分沙哑,渐渐变得有些怪异,像是自嘲,又像是包含着无尽苍凉的悲悯。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他喃喃重复着女儿的话,嘴角的弧度却带着冰冷的讥诮,“好志气,好比喻。”
他缓缓将棋子按在棋盘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可是月儿啊,”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空,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与血淋淋的教训,“你可知那韩信,功高震主,终被吕后与萧何合谋,诱杀于长乐钟室,夷灭三族?”
“你可知那李牧,纵然让匈奴胆寒,却遭郭开谗言,赵王迁中反间之计,夺其兵权,迫其自尽?”
“你可知那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位极人臣,最终却因儿子私买甲盾殉葬之事被牵连,遭景帝猜忌,下狱绝食,含恨呕血而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如冰锥,刺向虚空。
“他们都是不世出的名将、能臣,都曾力挽狂澜,都曾位极人臣。可他们的下场呢?”
石敬瑭的笑容变得苦涩而深刻,“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千古不易之理。”
“而你,月儿,”他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你是女子。在这乱世,你以非常手段登临权位,本就如履薄冰,步步杀机。你引契丹为援,是饮鸩止渴;你囚父杀兄,是自绝退路;你以女子之身驾驭群雄,是逆而校”
“今日你能忍辱,能蓄势,能言风云化龙……他日你若败了,”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竟有一丝近乎残忍的清明,“下场只会比韩信、李牧、周亚夫惨烈百倍、千倍。这世间对失败的男人尚且残酷,对一个失败且曾掌握至高权力的女子……呵,只怕想求一个痛快的死法,都是奢望。”
最后的话语消散在空旷的暖阁里,没有听众,只有他自己,和那局永远下不完的残棋。炭火噼啪,爆出一点火星,旋即熄灭。
石敬瑭重新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目光重新变得空洞而遥远。他知道,女儿不会听他的,就像当年很多人劝他不要认耶律德光为父时,他也没有听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劫要渡。他只是在这个华丽的囚笼里,以一个过来人、一个失败者的身份,提前看到了那条路上可能遍布的荆棘与悬崖。
而石素月,在走出那扇门后,已将刚才的对话压在心底。她抬头望了望阴沉欲雪的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脊背,向着垂拱殿的方向走去。
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亟待处理的国事、虎视眈眈的藩镇、以及那即将到来的、承载着三百五十万两白银债务的契丹使团在等着她。
她没时间去回味父亲的感慨或警告。无论前方是化龙的风云,还是烹狗的鼎镬,她都得走下去。
永福宫的对话,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只在最深处荡漾,表面很快恢复了冰冷与平静。
但有些话,一旦出,便如种子落入心田,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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