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州城下,秋意肃杀已至酷烈。
这座河北雄镇,城墙高大厚重,经安重荣多年经营,本已固若金汤。然而此刻,城墙上旌旗歪斜,防守的士卒稀疏寥落,更夹杂着大量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们被驱赶上城头,手中拿着的不是刀枪,多是木棍、农具,甚至徒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写满惊恐与麻木。
城墙垛口后,偶有身着皮甲、面色凶狠的镇州牙兵来回巡视,用刀背和鞭子驱赶着那些试图退缩的民夫,呵骂声在干冷的空气中断续传来。
安重荣已是穷途末路。他一路溃逃至此,身边能战的镇州精锐已不足五千,且士气低迷,惶惶不可终日。他知道契丹大军与朝廷兵马旦夕即至,困守孤城,唯有死路一条。
绝望之下,他竟行此涸泽而渔的毒计——驱全城丁壮上城守御,以百姓血肉延缓城破之时,同时尽搜城内粮秣金帛,集中于牙城,准备最后焚毁或带其潜逃。
石素月勒马立于刚刚扎下的营寨前,望着城头那荒唐又可悲的景象,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有冰冷刺骨的怒意与一丝极淡的悲哀。
这怒意是对安重荣丧心病狂的,这悲哀,是对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百姓永为鱼肉的无情法则。
“殿下,安逆倒行逆施,已是怒人怨。”王虎策马上前,沉声道,“末将观其城防,外强中干,守军意志涣散,百姓怨气冲。可速攻之。”
石素月点零头。她没有时间等待,也没有资格仁慈。每拖延一刻,城内的百姓或许就多死几个,而更重要的是,耶律德光的大军就在后方,她必须在此之前,拿到安重荣的人头,拿到破城的首功,哪怕这功劳需要用最残酷的方式去换取。
“王虎,”她声音清晰而冷硬,“你率殿前司精锐,主攻南门。杜重威所部,攻西门以为牵制。告诉将士们,破城之后,首要目标——牙城,擒杀安重荣!对于被驱百姓……尽量驱散,但若遇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
她顿了顿,补充道:“动作要快。我们必须赶在契丹大军主力抵达之前,结束战斗。”
“末将明白!”王虎眼中厉芒一闪,抱拳领命。
攻城在翌日清晨展开。没有复杂的器械,没有漫长的围困,石素月要的,就是雷霆一击。
战鼓擂响,箭矢如乌云般扑向城头。殿前司的甲士扛着简易的云梯,在弓弩掩护下,如同黑色的铁流,涌向镇州南城墙。
城头上,被驱赶的百姓在箭雨和喊杀声中崩溃了,哭喊着四散奔逃,将本就稀疏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督战的牙兵砍杀了几人,却无法阻止更大的溃散。
王虎身先士卒,一手持盾,一手握刀,率先攀上云梯。城头落下的滚木礌石在他精良的铁甲上砸出闷响,却无法阻挡他矫健的身影。
当他第一个跃上垛口,刀光闪过,两名扑来的叛军牙兵溅血倒地时,南门的防守,实质上已经瓦解。
几乎同时,杜重威那边也传来喊杀声,西门的压力让叛军无法全力增援南城。
战斗迅速向内城蔓延。镇州牙兵确实凶悍,在街巷间进行着绝望的抵抗,但在组织有序、士气正盛的殿前司精锐面前,节节败退。
更多的溃兵和百姓拥挤在通往牙城的街道上,场面极度混乱。
安重荣困守牙城,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和惨嚎,知道大势已去。他本想焚毁府库,带着最值钱的细软和少数心腹从逃走,可如今城门被慌乱的溃兵和涌来的百姓一时难以脱身。
“轰!”牙城并不厚重的大门,在被撞击和火攻之后,终于垮塌。
王虎率甲士涌入。牙城内最后的抵抗在雪亮的刀锋下迅速瓦解。在一间堆满了箱笼、却凌乱不堪的偏厅里,王虎找到了安重荣。
这位昔日骄横不可一世的成德节度使,此刻披头散发,身着便服,正试图将一些金珠塞入怀中,身边只剩下寥寥几名面如土色的亲卫。
看到王虎带兵闯入,安重荣动作僵住,随即脸上涌起穷途末路的狰狞,猛地拔出一把短刀,却不是冲向王虎,而是架在了自己颈边,嘶吼道:“石素月那贱婢休想折辱某!某……”
他的话没能完。王虎动作比他更快,在安重荣引刀自刎的瞬间,一枚沉重的铁锏脱手飞出,精准地砸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短刀当啷落地。
安重荣惨嚎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随即被几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乒在地,死死捆住。
“带他去见殿下。”王虎捡回铁锏,冷冷道。
镇州城在午时前后,基本平定。主要抵抗力量被肃清,零星战斗仍在某些角落继续,但大局已定。街道上弥漫着血腥和烟尘,哭声、呻吟声、胜利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殿前司的士兵开始接管城防,清点府库,同时尽力弹压可能发生的抢掠——尽管石素月严令不得扰民,但破城之后的混乱,难以完全避免。
石素月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骑马进入刚刚经历血火的镇州城。她面色沉静,对沿途的惨状视而不见,径直来到牙城前的广场。
安重荣被五花大绑,摁跪在广场中央。他面色灰败,手腕处肿起老高,眼中却仍残留着疯狂与不甘,死死盯着骑马而来的石素月。
石素月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广场上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嘈杂,一片死寂。所有将士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宿敌身上。
“安重荣,”石素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广场,“尔世受国恩,位极节钺,不思报效,反而举兵叛逆,荼毒河北,辱及君父,勾结外蕃,更驱民守城,以百姓血肉为尔屏障。尔之罪,罄竹难书,地不容。”
安重荣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呸!石素月!你这杀兄囚父、牝鸡司晨的妖女!勾结契丹,引狼入室,戕害同族!尔有何面目立于地间!某纵然一死,亦为忠臣义士!尔之后世,必遭唾骂!”
“忠臣义士?”石素月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疲惫,“尔不过是一野心勃勃、利令智昏的乱臣贼子。尔之檄文,尔之行事,哪一件是为国为民?不过是为尔一己之私欲,涂炭生灵罢了。”
她不再看他,转向一旁的王虎,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传我将令:逆贼安重荣,罪大恶极,就地正法。斩首,传首阙下,以儆效尤!”
“得令!”王虎抱拳,随即一挥手。
两名魁梧的刀斧手上前,将挣扎怒骂的安重荣死死按住。雪亮的刀光在秋阳下闪过一道凄艳的弧线。
“石素月!契丹走狗!你不得好……”
骂声戛然而止。
一颗须发戟张、怒目圆睁的头颅滚落在地,腔子里的热血喷溅出老远,在灰白色的石板上迅速蔓延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随即又归于更深的寂静。只有那无头的尸体,还在微微抽搐。
石素月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颗头颅被兵士用石灰处理好,装入木匣。然后,她抬眼,望向南方汴梁的方向,声音清晰地传令:“以八百里加急,将捷报火速送往京师,呈于留守政事堂。告谕下,叛逆伏诛,河北渐定。”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她知道,事情远未结束。真正的考验,即将随着那面金色狼头大纛的到来而开始。
耶律德光的大军,在镇州城破次日午后,浩浩荡荡地开抵城下。契丹军并未入城,而是在城外原野上,再次扎下连绵的营盘,如同另一座更具压迫感的城池。
石素月只带了石雪、石绿宛及少量仪仗,捧着那只装有安重荣首级的木匣,出城前往契丹御营。
御帐之内,气氛比上次更为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慵懒。耶律德光显然已得知镇州光复、安重荣授首的消息。
“孙臣石氏,叩见祖父皇帝陛下。”石素月将木匣高举过顶,“赖陛下威,将士用命,逆贼安重荣已然伏诛,其首级在此,请陛下验看。镇州一役,王师所向披靡,叛众瓦解,此皆陛下洪福,契丹将士神武所致!”
耶律德光示意侍从接过木匣,打开略看了一眼,便合上放在一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公主辛苦了。安逆授首,河北大患已除,公主果然不负朕望。”
“孙臣不敢居功。”石素月垂首,袖中的手却微微发颤,她知道,真正的难关来了。她必须主动,必须表现出最大的“恭顺”和“诚意”,才能……尽量减少损失,或者,保住最后一点颜面和实利。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又带着无比的“感恩”与“识趣”,缓缓道:“陛下,如今镇州已下,叛首伏诛。依照前约,城中一切缴获,理当……理当由陛下处置。孙臣思之,陛下率兵远来,解我晋室危难,劳苦功高,孙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却更清晰:“故,孙臣斗胆进言,镇州城中钱粮、绢帛、府库所藏、乃至……丁口,请祖父陛下……自取六成!以犒赏王师将士!孙臣已命我晋国所有兵马,退出城外驻扎,绝不敢与陛下兵争利,城内一切,静候陛下处置!”
完,她深深伏下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契丹诸将,包括耶律牒蜡、耶律吼、赵延寿等人,都略带讶异地看向石素月。
他们原以为,这晋国公主至少会为战利品的分配再扯皮一番,哪怕只是形式上的。毕竟,当初约定的战利品分配额度,似乎……并非“六成”这般明确的比例,且往往在实际操作中,战胜方会拿走绝大部分。
耶律德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深的玩味和审视。他看着伏在地上的石素月,那纤细却挺直的脊背,那恭顺到极致的姿态。主动让出六成?还提前把军队撤出城?这姿态,放得不可谓不低,这“孝敬”,不可谓不“大方”。
他喜欢聪明人,尤其是识时务、知进湍聪明人。石素月此举,无疑是在向他表明:她清楚自己的位置,她愿意用实利来换取他的“满意”和“支持”,同时也为让他们以为自己后续会履行那三年之约,铺垫一个“良好”的关系。
“哦?”耶律德光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公主如此懂事,倒叫朕……有些过意不去了。”
石素月伏地不动:“此乃孙臣分内之事,陛下恩,孙臣万死难报其一。”
“哈哈!”耶律德光终于笑出声来,笑声在宽敞的御帐内回荡,“好!公主既有此心,朕便准了!耶律吼,赵延寿!”
“臣在!”
“你二人负责入城,清点接收。就依公主所言,取其六成,公平分配,赏赐诸军。记住,动作要快,也要……规矩些。”耶律德光意味深长地看了石素月一眼,“莫要惊扰太过,毕竟,这镇州日后,还是公主治下。”
“臣等遵旨!”
“孙臣,谢陛下隆恩!”石素月再次叩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退出御帐,走向自己的车驾时,石素月觉得自己的双脚仿佛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无力。阳光刺眼,照在契丹军营锃亮的刀枪和飘扬的狼旗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身后,那座刚刚被晋军鲜血夺回的镇州城,即将迎来另一场劫掠——一场由她亲手奉上、并恳请对方“自取”的劫掠。
她登上马车,帘幕落下。车厢内光线昏暗,她靠在厢壁上,闭上眼,这一次,连攥紧拳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地归我,人财粮……六成归他们。
不,或许不止六成。耶律德光那句“规矩些”能有多大约束?契丹兵入城,所谓的“清点接收”,与公开的抢掠又能有多少区别?
那些本可以用来抚慰河北疮痍、充实国库、重整军备的财富,就这样,被她亲手送了出去。
唐肃宗至少还能保住洛阳的“土地士庶”,而她呢?她得到的,是一座被洗劫过半、民生凋敝、满目疮痍的空城,以及一个更加沉重、不知何时会压垮她的“祖父皇帝”的“满意”。
无能狂怒么?不,连愤怒似乎都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机械的算计。
接下来,该如何安抚军心?如何向百姓交代这“慷慨”的割让?如何应对其他有志之士可能的不满?如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在这刀尖上,走下去?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那座象征着胜利与屈辱的契丹大营。石素月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的幽暗,映不出任何光。
“回营。”她对车外吩咐,声音平静无波,“召集所有将领,商议……撤军事宜,及善后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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