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中军大营,连绵的毡帐如同生长在枯黄草原上的巨大蘑菇。皇帝行辕附近,一座相对独立的营帐内,炭火驱散着北地深秋的寒意。
石素月卸下了白日里面对契丹贵族时必须戴上的恭顺面具,眉宇间只剩下凝重与思虑。石雪与石绿宛侍立一旁,帐内再无旁人。
“雪,绿,”石素月的声音带着长途行军后的沙哑,但异常清晰,“眼下情形,你们怎么看?”
她走到临时铺设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过几个关键位置:“契丹前锋耶律牒蜡已击溃吐谷浑,兵锋正盛。杜重威这个老滑头,看来是闻着味了,急吼吼地带兵去了宗城,还上了那么一道‘忠勇可嘉’的请战书。”
她嘴角掠过一丝讥诮,“义武军两万,不管战力如何,至少摆出了姿态,安重荣攻打宗城,恐怕要分兵应对了。”
石雪沉吟道:“殿下,这是好事。杜重威一动,其他尚在观望的藩镇,如更南边的一些州镇,恐怕也会心思活络。他们未必真心归附,但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助逆,甚至可能做出些配合的姿态。这能极大削弱安重荣的声势,也减轻王师……和契丹大军的阻力。”
她谨慎地选择了“王师”这个模糊的称呼。
石绿宛补充道:“而且,杜重威此举,等于向下宣告,朝廷……或者殿下您,依旧有号召力,有扭转乾坤的可能。这对于稳住汴梁人心,震慑朝中那些心怀叵测之辈,也有益处。”
“益处?”石素月转过身,目光如冰水般扫过两位心腹,“你们的没错,眼下看,确实是益处。杜重威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锦上添花,绝不肯雪中送炭。他现在跳出来,是因为看到了契丹兵锋之利,看到了安重荣可能败亡的趋势。他所谓的‘效忠’,是效忠于即将到来的胜利,是效忠于能带给他好处的强势一方,而不是效忠我石素月,更不是效忠大晋朝廷!”
她语气转冷,带着看透世情的尖锐:“如今契丹大军在前,他们自然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可一旦叛乱平定,契丹铁骑北返,你们觉得,这些骑墙派,这些节度使,还会对我这个靠外兵平乱、根基浅薄、又是女子的监国公主,有几分敬畏?到时,他们‘考虑’的,恐怕就是如何从我这里攫取更多好处,如何保住乃至扩大自己的权柄,甚至……会不会觉得,我比安重荣更好拿捏?”
石雪和石绿宛神色一凛,她们跟随石素月日久,深知权力场的残酷,瞬间明白了公主的深忧。
“那……殿下的意思是?”石雪试探问道。
石素月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标注的宛城:“王虎的殿前司三千精锐,正在兼程北上,预计不久将在宛城附近与契丹中军会师。我的想法是,待两军汇合,我们几个,”
她目光扫过石雪、石绿宛,“就立刻离开契丹中军,回归我晋军本阵!由我亲自执掌殿前司,随契丹大军一同进剿,但——必须是我晋军的旗帜,我石素月的将令!”
“殿下要亲临战阵?”石绿宛低呼一声,面露忧色,“刀剑无眼,况且……”
“况且什么?”石素月打断她,目光灼灼,“况且我只是个女子?雪,绿,你们记住,这乱世,信的不是男女,是刀把子!是能在阵前带来胜利的统帅!我若一直待在契丹中军,躲在耶律德光的羽翼之下,哪怕最后赢了,下人只会记得是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平定了安重荣,是他挽救了大晋!而我石素月,不过是个引狼入室、摇尾乞怜的可怜虫!那些藩镇将领,那些骑墙派,他们敬畏的、服从的,将是耶律德光的威名,是契丹的弯刀!届时,他们眼中还有朝廷吗?还有我这个监国公主吗?”
她越越快,情绪有些激动,但逻辑清晰无比:“不!绝不能如此!平定安重荣,最后的致命一击,必须由我晋军完成!至少,要让我晋军的旗帜,插在叛军的核心堡垒之上!要让下人看见,是我石素月,带着朝廷的兵马,在契丹友军的协助下,平定了叛乱!只有这样,我才能分得这份戡乱定难的大功,才能重塑朝廷和我个饶威望!才能让杜重威之流,在战后‘考虑’的时候,不得不把我石素月和朝廷的分量,狠狠算进去!”
石雪思索着,缓缓道:“殿下所虑极是。只是……若我们回归本阵,能直接指挥的,不过殿前司三千人。即使算上可能陆续来投的一些州郡兵,兵力也远逊于契丹大军,更未必强过杜重威等人。届时在战场上,话语权……”
“话语权不在兵力多寡,而在大势和名分!”石素月斩钉截铁,“我们是朝廷王师,是正朔所在!契丹是应请助战的友军,耶律德光是‘祖父皇帝’,他至少在明面上,必须尊重我这个‘孙儿’监国的地位。只要我们出现在战场上,只要我们的旗帜在推进,我们就是大义名分的代表!那些骑墙的藩镇兵,在契丹和我之间,或许更怕契丹,但在朝廷和叛逆之间,只要大势在我,他们就知道该把注下在哪一边!我们回去,不是要去和契丹争抢头功,而是要确保这份‘平定叛乱’的功绩和威望,牢牢烙上‘晋’字,烙上我石素月的名字!”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低沉而森冷:“还有一层,你们想过没有?殿前司全军北上,汴梁如今……还有多少兵?确切地,还有多少本宫的兵?”
石雪和石绿宛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桑维翰、赵莹、和凝、李崧……我留他们留守,是不得已。他们或许忠诚,或许各有算计。但汴梁城内,还有我那被静养的父皇!”
石素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割在人心上,“父皇身边,难道就真的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了?那些旧日勋贵,那些对女主当国心怀不满的臣子,会不会趁我远离中枢、京城空虚之际,重新聚集到永福殿前?若有人怂恿,甚至……若契丹战事不顺,或者我有个闪失的消息传回……”
她没再下去,但石雪和石绿宛已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们太清楚宫廷斗争的诡谲了。石敬瑭纵然被软禁,但他皇帝的名分仍在!
一旦有人以为时机成熟,打出“迎还陛下,重掌朝纲”的旗号,在无兵镇守的汴梁,会发生什么?桑维翰等人能否压住?王虎留下的少数城防军会听谁的?
“到那时,”石素月惨然一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我便是那断了线的风筝。进,无法在契丹军中真正立足;退,无家可归。若耶律德光再好心提起那婚约……我便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摆布,乖乖穿上嫁衣,去做什么契丹的可敦,用自己的一生,去填那永远也填不满的盟约和债务!你们觉得,那会是我的结局吗?”
“绝不!”石雪和石绿宛同时低呼,眼中燃起坚定的火焰。
“所以,我们必须回去!回到军队中去!”石素月握紧了拳头,“军队,才是乱世中最硬的道理,是我现在唯一能真正依靠、也必须牢牢抓住的东西!只有掌握军队,我才有底气面对契丹,有筹码来安抚藩镇,更有可能在必要的时候……迅速回师,稳住汴梁!父皇……”
她眼中闪过复杂难明之色,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决绝,“他最好一直‘静养’下去。”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的噼啪声。石素月的谋划,将借兵平叛这步险棋的后续,看得极其透彻,也为自己规划了一条在夹缝中求存、甚至求胜的荆棘之路。
“臣明白了!”石雪率先沉声道,“殿下回归本阵,亲掌兵权,确是目前破局关键。臣会提前安排,与王虎将军取得更紧密联系,确保宛城会师顺利,并做好殿下移营的一切准备。”
石绿宛也坚定点头:“臣会整理好所有文书印信,确保殿下一旦回归,便能立即以监国公主名义号令诸军,发布檄令。汴梁方面……是否需加强监控?”
石素月沉吟片刻:“给我们在汴梁的人传信,让他们加倍留意永福殿及几位重臣府邸的动静,一有异常,不惜任何代价,速报于我。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她望向帐外南方深沉的黑夜,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那片即将被血火浸染的土地,以及土地后方那座暗流汹涌的城池。
“借来的力,终归是借的。自己的拳头,打出去才疼。”她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位心腹宣告,“安重荣的头,必须用我大晋的刀来砍。这江山,能不能坐稳,也得看我石素月自己的本事。契丹……祖父?咱们的账,平叛之后,再慢慢算。”
秋风掠过营帐,带着金铁交鸣的预感和权力的冰冷气息。石素月知道,离开相对安全的契丹中军,回归前线,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但唯有如此,她才能从“借势者”,真正向“立威者”转变。这场战争,不仅是对叛军的征服,更是她对自己权力地位的生死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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