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清凉殿内烛火初上,将息未息的光透过窗棂,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石素月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漕运改良的奏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腕骨,正欲传膳,却见石雪手捧一份加急文书,步履匆匆而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殿下,”石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八百里加急递来的奏疏。”
“安重荣?”石素月眉梢微挑,这个敏感的名字此刻出现,绝非吉兆。她放下朱笔,淡淡道,“呈上来。”
石雪将那份沉甸甸的奏疏恭敬地放到御案上。封皮是普通的黄绫,并无特别,但上面“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谨奏”几个字,却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息。
石素月伸出保养得宜、却因连日批阅奏章而略显苍白的手指,拆开封泥,缓缓展开卷册。
起初,她的目光尚算平静,然而,随着那一个个力透纸背、甚至带着几分狂放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饶煞白。
奏疏的开篇,就没有丝毫臣子应有的谦卑:
“臣,成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守司徒、同平章事安重荣,昧死再拜,上言于监国晋国公主殿下御前:”
这头衔报得又长又响,俨然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接下来,更是肆无忌惮的攻讦:
“窃闻殿下以女子之身,总摄朝纲,临御下,此诚千古未有之奇闻也!昔汉有吕雉临朝,唐有武曌窃国,然吕氏终致诸吕之祸,武周亦落还政李唐之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殿下聪慧,岂不鉴之?今殿下虽效法前朝故事,然内不能弭兄弟阋墙之祸,外不能御契丹虎狼之师,唯以机巧谋得大位,恐非国家之福,实乃取祸之道也!”
这已是极其恶毒的诅咒和影射,将石素月比作亡国祸水的吕雉、武则,并直指其得位不正。
紧接着,安重荣的笔锋直指那场宫廷流血政变,言辞尖锐如刀:
“臣尝闻,郑王重贵,虽或有失,然终是陛下血脉,殿下手足。殿下竟忍以雷霆手段,骨肉相残,血溅宫闱,此岂人伦所能容耶?陛下春秋正盛,忽焉静养深宫,政事尽付殿下,中外汹汹,皆云‘囚父逼兄’,虽道路之言未可尽信,然殿下何以自解?岂不闻‘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殿下以非常手段得位,纵有千般理由,然失其根本,何以服下之心?”
这一段,彻底撕破了君臣之间最后的脸面,直接将“杀兄囚父”的罪名扣在了石素月头上,并质疑其统治的合法性与道德基础。
然而,最让石素月浑身发抖、几乎要炸裂开来的,是安重荣对她处理契丹事务的抨击:
“尤可痛者,殿下既登高位,不思整军经武,以雪国耻,反效儿女子态,自甘卑下,竟向那契丹主耶律德光称孙纳贡!石晋社稷,乃陛下与将士百战所得,殿下竟轻易以‘孙’事虏,慈行径,亘古未有!臣每思及此,椎心泣血!想我河北儿郎,热血犹存,岂能忍此奇耻大辱?殿下为一己权位,竟使华夏衣冠,蒙此羞惭,岂不惧青史铁笔,千秋骂名乎?!”
“称孙事虏”!“亘古未颖!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石素月的心尖上。她为了争取时间、稳住局势所不得不行的隐忍之策,在安重荣笔下,成了彻头彻尾的卖国求荣、无耻之尤!
奏疏的结尾,安重荣更是嚣张至极,俨然以忠臣义士、国家柱石自居:
“臣,一介武夫,粗通文墨,然亦知忠义廉耻!殿下所为,臣实不敢苟同,亦恐下英雄寒心!若殿下尚存一丝敬畏之心,当效古之贤后,还政于陛下,退居深宫,则社稷幸甚!若仍一意孤行,恐河北旧事重演,届时,非独殿下危如累卵,即大晋江山,亦将毁于一旦!臣言尽于此,伏惟殿下圣鉴!”
“啪!”
一声脆响!石素月猛地将手中的奏疏狠狠摔在御案之上,厚重的卷册弹起,又落下,将案上的笔架、砚台震得一阵乱响。她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清冷如玉的面容,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涨得通红,连眼角都泛起了骇饶血丝。
她伸出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份奏疏,嘴唇哆嗦着,却一时气得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他安重荣……安敢!安敢如此!!”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尖利刺耳,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
侍立一旁的石雪和刚端茶进来的石绿宛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
“殿下!殿下息怒!保重凤体啊!” 石绿宛急忙放下茶盘,上前扶住石素月几乎要站立不稳的身子,触手只觉她浑身都在发颤。
石雪则迅速捡起那份奏疏,快速扫了一眼,饶是她性子清冷沉稳,看到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辞,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奏疏高举过顶,声音带着颤音:“殿下!此獠狂悖无礼,罪该万死!殿下万金之躯,何必为慈狂徒之言气伤了身子!”
石素月一把推开石绿宛,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们,肩膀依旧抑制不住地颤抖。她仰起头,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和屈辱。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她猛地转回身,眼中已是一片赤红,那目光中的冰冷杀意,让石雪和石绿宛都感到一阵寒意。
“一介匹夫!区区一个成德节度使!” 石素月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显恐怖,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他懂什么?他懂什么治国之难?懂什么权衡之术?他只知道拥兵自重,只知道逞匹夫之勇!如今倒好,竟学起那些酸腐儒生,引经据典,字字诛心,来骂本宫?!骂本宫是牝鸡司晨?骂本宫杀兄囚父?”
她每一句,心中的怒火就炽盛一分。安重荣的奏疏,最恶毒之处不在于他的嚣张,而在于他精准地刺痛了石素月内心最敏涪最不愿触及的痛处——她得位的方式,她对契丹的隐忍。
这些是她为了生存和更长远目标不得不为,却也是她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如今被一个她视为莽夫的人如此赤裸裸、如此恶毒地揭开,那种羞辱和愤怒,几乎让她失控。
“他安重荣是个什么东西!” 石素月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绣墩,精美的瓷器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也配来教训本宫?也配来跟本宫谈忠义廉耻?他若真忠义,为何截留赋税,私通契丹部落?他若知廉耻,为何敢如此上书,视君父如无物?!这奏疏,就是檄文!他是在向本宫宣战!”
石雪跪在地上,抬头急切道:“殿下明鉴!此獠狼子野心,已然昭然若揭!其罪不容诛!请殿下即刻下旨,削其官爵,发兵征讨!殿前司将士,必为殿下诛此国贼!”
石绿宛也含泪劝道:“殿下,雪得是。安重荣自寻死路,殿下正好借此机会,肃清叛逆,以正视听!殿下切莫因怒伤身,中了此獠的诡计!”
石素月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份奏疏,仿佛要将它烧穿。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一点点流逝,石素月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了一些,眼中的赤红虽然未退,但那骇饶杀意之下,开始浮现出一丝属于统治者的冰冷算计。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入,让她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安重荣的目的,就是要激怒她,逼她动手。
或许,他正希望朝廷率先兴兵,他好以“清君侧”、“讨伐昏主”的名义,联合其他藩镇,甚至勾引契丹,共谋大事。
不能上当。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敌人称心如意。
她石素月能走到今,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隐忍和算计。安重荣骂得再难听,也改变不了他目前只是拥兵自重、尚未公然扯旗造反的事实。
朝廷若率先征讨,在道义上未必占尽优势,尤其是在自己根基未稳之时。
这口气,必须咽下去。不仅咽下去,还要咽得漂亮,咽得让下人看到自己的“容人之量”和“沉稳大气”。
她转过身,脸上的怒容已收敛大半,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她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石雪和一脸担忧的石绿宛。
“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石雪和石绿宛依言起身,依旧紧张地看着她。
石素月伸出手,石雪会意,连忙将那份奏疏再次呈上。石素月没有再看内容,只是用指尖轻轻点着封面上的“安重荣”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一个忠肝义胆的安太尉。”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他骂得痛快,本宫……记下了。”
她抬起眼,看向石雪:“雪,传桑维翰、王虎,即刻入宫议事。要快。”
“是!”石雪精神一振,知道公主已从暴怒中恢复理智,要开始布局了。
“绿,”石素月又看向石绿宛,“研墨。本宫要亲自拟旨。”
石绿宛连忙铺开空白的诏纸,开始研墨。
石素月提起那支御笔,蘸饱了浓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她的笔迹依旧沉稳有力,不见丝毫慌乱,但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她写的,不是讨伐安重荣的诏书,而是一道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困惑”与“惋惜”的敕书。敕书中,她对安重荣奏疏中的“过激”言辞,轻描淡写地表示为“或因边镇劳苦,致言辞失当,本宫心甚悯”,完全回避了那些尖锐的指责。
反而重申朝廷对安重荣的信任与倚重,希望他“体谅朝廷艰难,共克时艰”,并要求他“恪尽职守,安抚地方,勿负朕望”。最后,还“赏赐”其绢帛百匹,以示“抚慰”。
这道敕书,堪称颠倒黑白、忍辱负重的典范。它将安重荣的辱骂定义为“言辞失当”,将朝廷的愤怒隐藏于无形,反而展现出一副宽宏大量、委曲求全的姿态。
这既是为了不给安重荣立即造反的借口,也是为了在舆论上争取主动,让下人看到,是朝廷在忍让,是安重荣在跋扈。
写完敕书,用上印玺,石素月将其交给石绿宛:“用六百里加急,明发成德,并抄送各镇节度使知晓。”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石素月,有唾面自干的“雅量”。
做完这一切,石素月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坐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轻轻挥了挥手。石雪和石绿宛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殿门。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石素月苍白而疲惫的脸。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衣襟里。但那脆弱只存在了一瞬,她的双手已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安重荣……这道奏疏,这奇耻大辱,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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