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素月简单地处理了一下陈县的后续事宜后,以华清宫使李顷为右领军卫上将军,算是酬庸其在这场风波中虽未明言、但保持中立的姿态。又让使皇甫遇去担任潞州节度使,潞州节度使侯益则去担任定州节度使。
这是五代以来防范藩镇坐大的老办法,亦是无声的警告与平衡。
石素月坐在偏殿内,听着石五低声汇报各方对这几项任命的反应,目光却偶尔会飘向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空。
侍女石雪在石素月处理奏折时悄然入内,步履比往日更轻,眉宇间凝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她如今掌宫禁整顿,消息最为灵通。
“殿下,”石雪的声音压得很低,“虢国夫人……那边,有了动静。”
石素月笔尖未停,只“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奏章上。
“夫人她……”石雪顿了顿,“今日清晨,于寝宫佛堂内,自行落发,决意出家为尼。现已经在弘福寺郑”
石素月抬起头,眸子里一片沉静,看不出情绪,只是那握着紫檀木笔改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落发为尼?在这个当口?她刚刚以铁腕肃清宫廷,血流明德门,逼父让权,自封监国。
下人,尤其是这宫墙之内的人,正以千百种心思揣度着她这位晋国公主。嫂嫂此刻选择斩断青丝,遁入空门,这举动本身,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之下,意味难明。
是惧?是避?是哀?还是……一种无言的抗议?
石素月她沉默了片刻,对侍立一旁的石雪道:“备车,去弘福寺。不,不必惊动太多人,你随我去便可。请嫂嫂……到寺后的静室一见。”
她用的是“请”,而非“传”。
马车驶出宫城,辗过汴梁城的青石板路。车帷之外,是喧嚣的市井人间;车帷之内,石素月闭目养神,神情平静,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兄长石重乂被张从宾所害,是横亘在石家心头的一道深疤,平日不敢触碰。嫂嫂李氏,性情温婉,与兄长感情甚笃,兄长去后,她深居简出,石素月忙于权斗,竟有些时日未曾好好探望过她。
如今,她竟决绝至此,直接斩断了与这红尘的最后一丝牵连。
弘福寺后园的一处精舍,古树参,隔绝了前院的香火喧嚣。室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榻,一壶清茶,墙上仅挂着一幅墨迹清淡的观音像。
嫂嫂,不,此刻应称呼她为师太了,穿着一袭灰色的尼袍,背对着门口,跪在蒲团上,面对着观音像,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乌木念珠。
那曾经如云的青丝已然尽落,露出青色的头皮,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静与决绝。
石雪轻轻推开门,石素月迈步而入,脚步放得极轻。她今日未着公主冠服,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脸上也未施脂粉。
“嫂嫂。”石素月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捻动佛珠的手停顿了一下,李氏缓缓转过身来。她的面容清减了许多,眼窝深陷,但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哀愁的眸子,此刻却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
她看见石素月,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尼见过公主殿下。尘世称谓,已是过往。以后唤贫尼法号即可。”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嫂嫂对面的蒲团上,敛襟坐下,石雪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候着。
“何必如此?”石素月开门见山,目光直视着嫂嫂,“可是宫中有取慢?或是用度有所短缺?嫂嫂若觉府中寂寞,可常入宫来,我与素衣姐姐,都可相伴。”
她试图从这些尘世的缘由里,找到一丝挽回的余地。她记得,兄长在时,嫂嫂最爱在庭院中栽种牡丹,那时节,花开富贵,人比花娇。
李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淡然,并无凄苦,却更让人心酸:“殿下多虑了。王府用度,从未短缺。宫中上下,对贫尼亦礼敬有加。公主日理万机,威临下,贫尼残躯,岂敢以俗务相扰?”
“那为何定要走上这青灯古佛之路?”石素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兄长……他去得早,我知你心中悲苦。但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你尚在盛年,何必自困于此?若觉汴梁触景生情,我可安排你去江南散心,或回你娘家暂住……”
李氏轻轻摇头,打断了石素月的话,她的目光越过石素月,似乎看向了遥远的过去:“殿下,你可知,先夫去后,贫尼每夜合眼,所见皆是当年他从马上跌落,血染征袍的模样……张从宾虽已伏诛,可人死,又如何能复生?”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这深宅大院,这锦衣玉食,于贫尼而言,不过是华丽的牢笼。每一件器物,每一处景致,都刻着往日的影子,提醒着贫尼,那场镜花水月,早已碎了。”
她转回头,看着石素月,眼神清澈:“公主,你如今手握大权,翻云覆雨,贫尼心里敬佩你。但你的路,是向外求,求一个社稷安稳,求一个石氏江山永固。而贫尼的路,是向内求。这红尘万丈,荣辱得失,恩怨情仇,贫尼已然尝遍,也……倦了。”
“可是兄长他……”石素月想什么,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是如此苍白。她能以权势压人,能以利益动人,却无法填补一个人内心被命运撕裂的巨大空洞。
“重乂……”李氏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颤抖,她闭上眼,片刻后才睁开,“他曾与贫尼过,若他日马革裹尸,唯愿我好好活着。我试过了,殿下,我真的试过了……但活着,太累了。这世间,再无牡丹花开时,那个为我簪花的人了。”
她的指尖拂过光滑的头顶,仿佛在抚摸那早已不存在的青丝,“出家,并非厌世,而是寻一个清净。在这里,心是安的。佛前青灯,虽不及往日繁华,却能照亮我内心的黑暗,让我觉得,离他……似乎更近了一些。”
石素月默然。她听懂了。这不是一时冲动的逃避亦或者无声的抗议,而是历经漫长煎熬后的清醒抉择。嫂嫂并非看破红尘,而是红尘于她,已成废墟。
她不是在寻求解脱,而是在寻找一个能与亡夫记忆和平共处的栖息之地。自己用权力和亲情编织的网,网不住一颗早已飘向彼岸的心。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挣扎,在刀光剑影中步步为营,何尝不也是为了心中那份不甘?只是,她选择在红尘中搏杀,而嫂嫂,选择了在空门中寂灭。道路不同,其心皆苦。
良久,石素月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悠长而沉重,仿佛将胸中的块垒都吐了出来:“如此……我便不再劝了。”
她站起身,走到悟因面前,目光变得柔和而庄重:“你既已决心皈依佛祖,追求内心的安宁,我成全你。今日,本宫赐你法号‘悟因’,望你参悟因果,早证菩提。另赐紫衣一袭,夏腊二十,助你在佛门清修,无后顾之忧。”
紫衣是朝廷对高僧大德的尊崇,夏腊二十则意味着她虽新近出家,但在寺中可享有修行二十载的尊荣。这份赏赐,不可谓不厚。
这不仅仅是物质赏赐,更是一种政治姿态:镇国公主对这位出家为尼的嫂嫂,是优容的,是顾念亲情的,甚至可以是尊重的。
这能让外界,尤其是那些或许对石素月铁血手段有所非议的人看到,她并非全然冷酷无情。
悟因显然也明白这份赏赐背后的意味,她深深俯首:“殿下厚赐,贫尼……受之有愧。唯有日夜诵经,为殿下祈福,愿我晋国江山永固,愿殿下……平安顺遂。”最后四个字,她得很轻,却似乎别有一丝复杂的真情。
石素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个即将与红尘皇室彻底了断的女人,她的祝福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无奈,几分是彻底的释然,已不重要了。
石素月伸手虚扶了一下,看着她灰色的僧袍,轻声道:“不必再称殿下了。往后……你好生保重。弘福寺就在京中,若有任何需求,可让容话进宫。”
完,她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精舍。门外阳光正好,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石雪无声地跟上。
回宫的马车上,石素月一直沉默着。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熙攘的人流,贩夫走卒,男女老少,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为七情六欲所困。
“雪,”她忽然开口,“你,这世间,是身在红尘中挣扎难,还是心在空门里寂灭难?”
石雪怔了怔,心翼翼地回答:“奴婢愚钝,只觉得……都难。公主肩负下,是劳心劳力的大难;悟因师太放下一切,是斩断情丝的大难。难处不同罢了。”
石素月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闭上了眼睛。是啊,都难。只是她的难,是无数的刀光剑影,而嫂嫂的难,是看不见的内心硝烟,是一个人对抗整个过往的孤绝。
她赐予了“悟因”法号,赐下了紫衣和夏腊,这或许是她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从此,她在这九重宫阙内执掌她的江山社稷,而嫂嫂,在那一方净土中守护她的逝水年华。
两条线,短暂交汇后,各自延伸,或许,永不再见。
马车驶入宫门,将尘世的喧嚣再次隔绝在外。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是石素月威仪之下,藏着一丝对“悟因”这个法号的期许,或许,也藏着她自己内心深处,对某种安宁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向往。
权力的道路注定孤独,而这份刚刚被见证的决绝的“放下”,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她选择的这条路上,那无法言的沉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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