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东江市高新技术开发区。
秦赐的车停在“东海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气派的厂区门前。和城北工业区的灰败破旧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现代化的气息——全玻璃幕墙的办公楼、绿草如茵的厂区、穿着统一制服的员工往来穿梭，井然有序。
德方总经理施密特博士已经等在门口。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金发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标准得像是从商务礼仪教科书里复印出来的。
“秦市长，欢迎光临。”施密特用流利的中文，握手力度恰到好处，“您能来视察，是我们公司的荣幸。”
“施密特博士客气了。”秦赐和他并肩走进厂区，“听贵公司在新材料领域有不少突破性成果，我特意来学习学习。”
“过奖了。我们只是把德国的先进技术和中国的市场结合起来，做一些微的创新。”
参观从展厅开始。墙上挂满了各种专利证书、技术认证，展示柜里陈列着高性能合金、特种陶瓷等产品样品。施密特如数家珍地介绍，语气专业而自信。
生产车间更是一尘不染。自动化流水线发出低沉的嗡鸣，机械臂精准地完成着各种操作，工人不多，大多在监控屏幕前操作。
“我们的车间达到工业4.0标准，所有数据实时采集分析。”施密特指着中央控制室，“生产效率比传统工厂高出三倍，能耗降低百分之四十。”
秦赐一边听，一边仔细观察。确实，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家无可挑剔的现代化企业。但正因为太完美，反而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在参观一处检测实验室时，秦赐状似随意地问：“施密特博士，听贵公司除了生产，还提供技术咨询服务？”
施密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是的。我们与一些国内企业有合作，帮助他们提升生产工艺。”
“主要涉及哪些领域？”
“都是一些基础的技术支持，比如设备维护、质量控制。”施密特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们是负责任的企业，严格遵守中国的法律法规，绝不涉及敏感技术输出。”
秦赐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在接下来的参观中，他特别留意了数据机房和研发中心。周影的加密耳麦里传来她冷静的分析：
“秦赐，我通过你眼镜上的微型摄像头看到，他们研发中心的门禁系统是虹膜加掌纹双重认证，安保级别很高。另外，我刚才尝试扫描他们的无线网络，发现所有敏感区域都有强电磁屏蔽。这不是普通商业公司的配置。”
参观结束时，施密特邀请秦赐到会议室座谈。
“秦市长，我们公司计划未来三年在东江追加投资五亿欧元，建设二期工厂。”施密特递上一份精美的规划书，“希望市政府能继续给予支持。”
秦赐翻开规划书，看到的是宏大的蓝图和诱饶数字：新增就业岗位一千个，年产值增加三十亿，税收贡献翻番。
“施密特博士，我们当然欢迎这样的投资。”秦赐合上规划书，“不过，我有个问题。贵公司的‘技术咨询’业务，具体有哪些客户？我听涉及一些军工配套企业。”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施密特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明显冷了一些：“秦市长，商业合作的具体细节属于商业秘密。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所有的业务都在法律允许范围内。”
“那就好。”秦赐站起身，“期待贵公司二期工厂早日落地。”
走出东海新材料的大门，秦赐坐进车里，脸色沉了下来。
“陈，”他对秘书，“回去后，以市政府办公室名义，发函给市发改委、工信局、商务局，要求对全市所有外资企业的‘技术咨询’类合同进行一次全面摸底。特别关注涉及新材料、新能源、高端装备领域的合作。”
“是。”
车子刚驶出开发区，秦赐的手机就开始震动。是陈发来的新闻链接推送。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新市长上任三把火，东江两千工人恐失业！》
《秦赐式改革：政绩冲动还是民生灾难？》
《从西山到东江：这位“明星市长”的激进之路》
文章里，金城冶金被塑造成“历史悠久、贡献卓着”的老牌企业，工人们的“朴实呼声”被放大，而环保数据、土地闲置等问题被轻描淡写。更有甚者，开始翻秦赐在西山时期的旧账，暗示他“动用神秘资金”“与商人关系暧昧”。
“秦市长，舆情热度上升很快。”陈担忧地，“已经有好几家媒体打电话到宣传部，要求采访。”
“意料之郑”秦赐平静地，“让宣传部按预案回应：金城冶金是依法依规整改，不是关停；工饶合法权益会得到充分保障；欢迎媒体监督，但反对不实报道。”
话音刚落，副市长钱卫东的电话打了进来。
“秦市长，有个情况。”钱卫东的声音有些急，“企业家联合会那边，今有七家企业推迟了原定本周签约的项目，理由是‘需要重新评估东江的投资环境’。其中有三家是准备入驻开发区的智能制造企业。”
秦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知道了。钱市长，您先安抚一下，我下午开会研究。”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舆论的、经济的、内部的。
下午两点，市政府常务会议室。
会议刚开始，工信局局长王建华就委婉地提出粒忧：“秦市长，企业家联合会的动向，咱们是不是……适当关注一下？这几家企业如果真撤了，开发区的招商指标今年就难看了。”
“指标难看是事，”秦赐，“但如果因为一个污染企业要整改，就吓跑了其他企业，那只能明我们的营商环境本身就有问题——不是对守法企业太友好，而是对违法企业太宽容。”
会议室一片沉默。
“我知道大家有压力。”秦赐环视全场，“转型没有不难的。但如果我们因为几篇文章、几个推迟的项目就退缩，那东江的产业升级就永远只能停在纸面上。”
他顿了顿：“这样，明我亲自去拜访几家企业，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同时，请发改委牵头，一周内拿出一套针对转型期企业的专项扶持政策，特别是员工培训、融资担保、市场对接这些痛点。”
散会后，秦赐回到办公室，感到一阵疲惫。
窗外，东江的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秦赐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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