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壑如墓,死寂无声。暮色褪尽,深蓝近墨的夜幕铺满一线狭窄的空,几颗惨淡的星子勉强挣出云翳,投下微弱如萤的光,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衬得壑底更加幽邃绝望。碎石嶙峋,枯骨般的枝丫斜刺向,风穿过崖壁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如同这片地最后的、疲惫的叹息。
魏无羡半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左手紧紧按着蓝忘机冰冷的手腕,掌心传来的脉搏微弱得几近于无,每一寸间隔都长得让他心惊肉跳。蓝忘机靠坐在石壁凹陷处,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左肩那道伤口周围的皮肤已完全转为乌黑,细密的黑色纹路如同蛛网,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心口方向蔓延。他周身的气息微弱而紊乱,仿佛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摇曳火光,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江宓跪坐在另一边,脸上泪痕未干,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呜咽声溢出。他将白圭源髓紧紧贴在蓝忘机心口,孩童所能催动的、最纯净的“净源”之力,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注入,与青霖碎片那微乎其微的生机一起,艰难地抵挡着“幽影蚀心散”的剧毒和“渊息”反噬的双重侵蚀。源髓的光芒已十分黯淡,孩童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显然也已接近极限。
五色契纹与五块碎片悬浮在低空,光芒黯淡得如同即将燃尽的灰烬,但它们依旧固执地维持着那个微弱的共鸣场域,如同一个透明的、脆弱的卵壳,将三人笼罩在内,隔绝着外界可能存在的恶意,也隔绝了绝壑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绝望气息的彻底侵蚀。
魏无羡自己的状况同样糟糕透顶。右臂的阴寒麻木已蔓延至半边胸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剧痛和经脉中如同冰针穿刺的寒意。炎阳与庚金碎片的力量沉寂得如同死去,仅能勉强护住心脉核心,不让“墟浊”彻底侵入。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尊布满裂痕、即将分崩离析的陶俑,全靠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和眼前这人微弱的气息吊着,才没有彻底垮掉。
怎么办?丹药已尽,灵力枯竭,身处绝地,强敌环伺,蓝湛命悬一线……
无数个念头在魏无羡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却又一个接一个地破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上,试图淹没他最后的神智。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尽的黑暗与无力感吞噬的刹那——
一直紧贴在蓝忘机心口、光芒已微弱到极致的白圭源髓,忽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并非光芒的闪烁,而是其内部,仿佛有什么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被蓝忘机那濒死却依旧顽固坚守的守护意志,被魏无羡心中翻腾的绝望与不甘,被江宓纯粹无垢的担忧与祈祷……被这绝境中三人紧靠在一起的、最后的生机与执念,触动了。
紧接着,源髓内部,一点比针尖更细、却纯净璀璨到无法形容的银色光点,骤然亮起!
那光点并非源髓本身乳白光芒的颜色,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障与黑暗的星辉之色!
这点星辉出现的瞬间,江宓浑身一震,琉璃般的眼眸中骤然失去了焦距,仿佛被拉入了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梦境。他怀中的源髓,自主地脱离了他的手,缓缓悬浮起来,升至蓝忘机心口上方。
与此同时,那一直黯淡悬浮的五色契纹,仿佛感应到了这缕奇异的星辉,竟也同步地、微弱地一亮!契纹中心,那些复杂流转的符文线条,有一部分开始自发地调整、重组,隐隐与那点星辉的韵律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呼应!
五块碎片——青霖、定波、炎阳、庚金、玄渊(源魄)——也随之齐齐一颤!它们各自散发出的、微弱的本源波动,不再仅仅是彼此共鸣,而是开始尝试着,与那点星辉,以及正在调整的契纹符文,进行一种更加深层次、更加玄奥的对接!
一种全新的、超越了简单共鸣的牵引力,以那点星辉为核心,缓缓生成。
这牵引力并非针对蓝忘机、魏无羡或江宓任何一人,而是……同时牵引着他们三人残存的神念、意志,乃至与各自碎片最深层的联系,朝着一个共同的核心——那点星辉与正在衍化的契纹——缓缓汇聚!
魏无羡只觉识海一震,一股无法抗拒却又并不霸道的柔和力量,引导着他残存的神念,脱离了对自身痛苦和绝望的沉溺,不由自主地“看”向那点星辉。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星河流转,看到了一片浩瀚宁静的蔚蓝水域,看到了水域中心,一座更加宏伟古老的祭坛上,一点同样的星辉,正与五块光芒各异的碎片交相辉映……
是“遗光”之地所见上古残影的延续?还是……白圭源髓(或许它本就是“净源心玉”的核心残片)中,封存着的、属于上古“沉渊宗”真正核心传承的最后印记?
没时间细想,那股牵引力骤然加强!
蓝忘机濒临涣散的神魂,魏无羡混乱执拗的意志,江宓纯净担忧的心念,连同他们与各自碎片之间那最深层的羁绊,在这一刻,被那点星辉与调整后的契纹强行糅合在了一起!
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一种近乎献祭与重塑的过程!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仿佛要将他们自我意识中最核心的部分剥离出来,融入那星辉与契纹之中!
魏无羡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熔炉,无数纷乱的记忆、情涪执念被煅烧、提炼,只剩下最纯粹的、与炎阳炽烈、庚金锋锐相关的“本源意蕴”,被缓缓抽离、注入那正在衍化的契纹之郑
他“看”到,蓝忘机的意识中,那股冰封千里却守护不移的剑意,那份悲悯坚韧的青霖生机,那宁静包容的定波水德,也在经历同样的过程,被提炼、注入。
甚至江宓那纯净无垢、恒定守护的心念,也化为最精纯的“净源”意蕴,流淌而入。
而作为“燃料”与“粘合剂”的,正是他们三人此刻燃烧的生命力与不屈的意志!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便可能神魂俱灭,彻底化为滋养契纹的养料。但冥冥中,那点星辉散发出的古老而悲悯的意蕴,又仿佛在心翼翼地引导、护持着这个过程,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在刀尖上雕琢绝世珍宝。
契纹的光芒,随着这些源自他们神魂与碎片本源的意蕴注入,开始发生了质的变化!
不再是简单的五色流转,而是在那点星辉的串联下,五色光华开始向内坍缩、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立体、更加威严的立体符文虚影!这符文虚影的核心,正是那点星辉,而五色光华则化为五条延伸向不同方向的、蕴含着各自本源法则意蕴的光之脉络,与星辉核心紧密相连!
当这全新的、融合了他们三人部分神魂本源与五块碎片核心意蕴的立体契纹虚影,最终成型的刹那——
“嗡——!
一股远比之前五灵归位时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威严,却又带着一丝奇异亲和感的磅礴气息,以那立体契纹为核心,轰然爆发开来!
气息扫过,绝壑中沉积万古的死寂与阴霾被瞬间驱散!头顶一线空的云翳骤然散开,真正的、璀璨的星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洒落在契纹之上,与之交相辉映!
蓝忘机心口处,那蔓延的乌黑毒纹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滋滋”轻响,迅速淡化、消退!他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似乎挣扎着要从死亡的深渊中爬回。
魏无羡右臂的阴寒刺痛也骤然减轻了大半,一股温暖而充满生机的力量自那立体契纹中反馈而来,涌入他干涸的经脉,虽然不足以治愈重伤,却极大地缓解了痛苦,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生机。
江宓软软地倒在地上,脸却露出如释重负的安宁神色,怀中的白圭源髓光芒彻底收敛,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陷入了深沉的休眠。
而悬浮在空中的五块碎片,此刻光芒内蕴,却与那立体契纹之间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近乎一体的联系。碎片不再是简单的工具或共鸣体,更像是成为契纹(或者,是这新生的、融合了他们部分本源与碎片意蕴的传承印记)延伸出去的、承载法则的枝干。
绝境之中,星辉为引,神魂为薪,他们竟阴差阳错地,以近乎献祭自身部分本源的方式,激活了白圭源髓中封存的最后传承印记,与五块碎片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超越表面的深度融合,凝聚出了这枚前所未有的星辉圣印!
这圣印,是钥匙,是凭证,或许……也是他们前往归墟之隙、直面最终灾厄的,最后也是最大的依仗。
蓝忘机的眼睛,在星辉与圣印光芒的交映下,缓缓睁开。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除了劫后余生的疲惫,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仿佛与这片古老星空和浩瀚法则产生了某种联系的深邃。
他看向同样睁开眼、眼神复杂难明的魏无羡,又看了看安然昏睡的江宓,最后目光落在那枚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他感到血脉相连般亲切与威严的星辉圣印之上。
绝处逢生,非因眷,而是源于不熄的意志、纯粹的守护,以及……那深埋于血脉与传承中的、最后的星火。
前路未明,凶险依旧。
但至少此刻,他们握住了这缕于绝境中诞生的……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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