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晏闻霜独自骑着自行车回家，还没有落下的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眉头微微皱着，眼神有些飘忽，不像平时那样，倒像是被什么事困扰着，连迎面有熟人打招呼，她都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匆匆点头回应。
“嘿！霜！霜！”
同样骑着自行车放学的林栋哲，远远就看见了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他在后面用力蹬了几下，扯开嗓子大声呼喊。
但奇怪的是，他的声音这么大，晏闻霜却像完全没听到一样，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头也没有回一下。
这让林栋哲感到很奇怪，他立刻铆足了劲，脚下蹬得飞快，车轮几乎要转出火星，势必要追上她。
“霜！”直到和她并排骑行了，他又侧过头喊了一声。
晏闻霜这才像突然从另一个世界被拽了回来，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茫然和……慌张？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栋哲，愣了一秒，才有些迟钝地开口：“……栋哲？你怎么在这儿？”
林栋哲歪了歪脑袋，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我都喊你喊得嗓子都快破了，你就跟中了邪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是…是吗？”晏闻霜扭过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脸色有些不太自然，“我没听见……可能风太大了吧。”
“你这是怎么了？”林栋哲却没那么好糊弄，他放慢了车速，和她保持平行，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疑惑，“怎么自从从上海回来之后，就这么不对劲？上课的时候也是，老师都点了你好几声名，你才反应过来，要我，也得亏是你，成绩好老师偏疼，要是我，早被罚站到教室外头去了！”
听到他这么，晏闻霜不禁红了脸，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车把，却依旧抿着嘴唇，没有吭声。
而林栋哲也清楚她的性子，知道硬问是问不出来的。他眼珠一转，忽然操控着自行车，朝着她的方向不着痕迹地逼近了一点，两个车把手几乎要碰到一起。
“林栋哲！”晏闻霜看到他的车离自己这么近，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避让。
“你放心，没事的，我的车技好着呢——”林栋哲自信满满地道，脚下稳稳地控制着，然后他的脑袋也朝着她那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诱哄和好奇，“所以到底是怎么了？你就悄悄地告诉我呗？我保证不跟别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神色，又继续试探着问道：“还是……是在上海的时候，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你爸妈……对你不好吗？”
“没有，都不是，他们对我很好——”晏闻霜立刻摇头否认。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林栋哲有些急了，他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真没事——”晏闻霜着，眼神闪躲，“只是在想一道……一道很难的题目！对，就是一道题目没解出来罢了！”
她这话得实在太拙劣了，拙劣到林栋哲想都不想就否认了：“得了吧霜！你想题目的时候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安安静静的，眼睛发亮，才不是这样丢了魂似的！你骗不了我。”
眼看林栋哲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样子，晏闻霜心一横，突然用力一蹬脚踏，自行车猛地加速，一下子就窜到了前面。
“我真的没事！你别问了！”她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向前骑去。
“诶诶诶！别走呀！霜！”林栋哲一愣，赶紧也猛蹬几下追了上去，“我不问了还不行嘛！你慢点骑！注意安全！”
两个少年骑着车，一前一后，在马路上里追逐起来。风呼呼地吹过耳边，吹乱了晏闻霜的马尾，但却吹不散林栋哲满腹的疑惑。
晚上，晏闻霜一个人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已经到了平时睡觉的时间，可她却没有一点睡意。
晏闻霜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在上海时，爸爸妈妈对她的话。
他们，想把她接回上海，在上海参加高考。
他们，上海的师资力量更好，升学机会更多，以她的成绩，留在苏州虽然也能考上好大学，但去上海，平台会更高，未来的路会更宽广。
他们还了很多，关于这些年对她的亏欠，关于想要弥补的心情，关于给她规划的未来蓝图。
他们还，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不能一直麻烦他们照顾……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而晏闻霜也知道父母是为她好，那些话里带着期盼和爱意。
可她的心就是感觉沉甸甸的，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回上海，就意味着要离开苏州，离开爷爷奶奶，离开这条熟悉的巷子，离开……她下意识地，就想到了那个总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身影。
要离开林栋哲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就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纷乱的思绪，都隔绝在外。
可黑暗中，爸爸妈妈恳切的眼神，爷爷奶奶慈祥的笑容，还有林栋哲那双永远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却交替着不停的浮现在脑海里。
月光悄悄移动，从窗户的一侧爬到了另一侧，夜也更深了。
可晏闻霜还是没有睡着。
眼睛盯着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几个问题。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和把她一手带大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想把她接走？
爷爷奶奶一定会很难过，很舍不得，可他们大概也会为了她的“前途”着想，强忍着同意吧？
一想到这里，晏闻霜心里就酸涩得厉害。
怎么和唯一知心的好友庄筱婷？
筱婷知道后肯定会睁大眼睛，然后默默难过很久吧。
又怎么和……林栋哲呢？
告诉他“我要走了，回上海了，以后可能不常见面了”？
以他的性子，肯定会一下子跳起来，嚷嚷着“为什么呀？”“不行！不能走！”，或者，会一下子沉默下来，用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慌，什么解释都不出口。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失望又难过的表情。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晏闻霜就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这个事情，就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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