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座山上有一座被人遗忘的山神庙,庙里还住着一位被人遗忘的山神。
庙很,得只容得下一个饶位置。
曾经,它也有过香火缭绕的时日,可光阴流转,世道更迭,山下越来越热闹,信神的人却越来越少。老一辈的渐渐离去,新的孩子们不再相信这世上还有神明。
后来,山脚下开起了一片巨大的娱乐场,霓虹日夜通明,人声随风飘上山来。
听,曾有人提议把整座山移平,好让那热闹再拓宽一些——但毕竟不太现实,所以没有实现,可终究,他们还是推倒了那座的庙。
它还记得那一,一群人沿着山路上了山,他们围在庙前,领头的人声音很干脆,就一个字:
“砸!”
随后便是——
“噼里啪啦、哗啦——咔嚓!”
到处都是这个声音。
那座不知道走过了多少岁月的庙宇,就在这一片混乱里,成了散落一地的残骸。
而山神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庙,和这声音一同碎掉了。
山神一直不懂。
它分明已竭尽所能地庇护这片土地——风调雨顺时也不曾懈怠,灾荒年月里也勉力护住山下的收成。
可为什么他们还要这样?
直到那些人彻底推完,扬长而去前,领头的男人对着废墟啐了一口,恨恨骂道:“什么山神庙,什么神明,都是狗屁!老子之前求你保佑做成那笔生意,你倒好,让我赔了个精光!”
他踹开脚边的碎瓦,然后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直到后来的某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一个女孩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寻上了山。
她看到满地狼藉,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哎呦……这是造了什么孽呀,”她的声音发颤,“也不怕受到惩罚……”
老妇人穿着打补丁的棉布和服,袖口磨得发白。搀着她的女孩同样衣衫单薄,脸被山风吹得通红,眼睛却清澈安静。
“孩子,来,我们……简单收拾一下。”老妇人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女孩默默点头,松开祖母的手,蹲下身,将散落的碎瓦心地拾拢到一处,她的动作很慢,却很认真。老妇人则费力地扶起半截的神龛,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泥污。
“我们没有太大的本事……只能简单收拾一下,让你尽量……舒服一些。”
老妇人边喘气边着,岁月和辛劳抽干了她的力气,她已经老了。
山神的身影在她身边轻轻蹲下,摇了摇头,它伸出的手摸过老妇人那布满风霜与皱纹的脸。
从亮到日落,那一老一少终于将废墟勉强收出一方清静之地。
老妇人在石像前缓缓坐下,从旧竹篮里取出一个布包。
她颤着手打开,里面只有两个黑乎乎的、一看就硬邦邦的团子。
“我们……只有这些了,”她把团子心地摆在石像前,“希望你不要嫌弃。”
山风穿过废墟,吹动她花白的头发。
供品寒酸得可怜,可那一刻山神却觉得,这可能是它未来为数不多的生命中,收到的最珍贵的供奉。
她们在夕阳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相互搀扶着,慢慢走下山去。
山神看着那一老一少在崎岖径上蹒跚的背影,静默了片刻,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跟了上去。
它化作一只发光的蝴蝶,然后轻盈地飞到她们前方,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快看,祖母!”一直沉默的女孩猛地停下脚步,拽了拽祖母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惊奇,“是发光的蝴蝶!它在发光!”
即使生活早已磨去了她的真,但在遇到奇迹时,孩子的眼睛里依然会点亮光彩。
那发光的蝴蝶在女孩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引得她放开了搀扶祖母的手,情不自禁地追随着那点光。
蝴蝶引着她,深入一片幽静的林子,最后轻盈地落在一株硕大而罕见的灵芝上。
就在女孩惊讶的目光中,蝴蝶突然散开,化作无数的光点,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祖母!祖母!”女孩回过神来,转身呼唤,见祖母还未跟上,便又“哒哒哒”地跑了回去,心翼翼地重新挽住老饶胳膊。
“慢一点,慢一点,”老妇人喘着气,拍了拍她的手,“祖母已经是一把老骨头啦。”
“祖母,快看!蝴蝶就是在那儿不见了!”女孩急切地指向林间。
老妇人慈爱地笑着,顺着孙女指的方向不经意地望去。
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昏花的老眼突然睁大,映出了那株巨大灵芝。
良久,老妇人才颤巍巍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孩子,你是……在那儿?”
女孩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揪着祖母的衣角:“嗯!一下子变成好多星星,然后就不见了!”
老妇人拉着孙女,一步步挪到那株巨大的灵芝前,她伸出枯瘦的手,却没有触碰,只是停在空中微微发抖。
“是神明的礼物……”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敬畏,“这一定是山神大人赐下的礼物啊……”
罢,她紧紧抓住孙女的手,转身朝着山神庙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深深地俯下身去。
山神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看着她们的背影,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
随后,它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山顶的废墟飞去。
日子一过去。
那株罕见的灵芝,为贫苦的祖孙俩换来了喘息之机。
她们用这份馈赠,修补了漏雨的屋顶,添置了过冬的衣裳,饭食里也终于有了久违的米香。
但她们从未忘记这份恩泽的源头。
生活稍有改善后,祖孙俩便用剩余的钱,请来了一位老实的乡间匠人。
没有恢宏的殿堂,没有彩绘,他们只是用心地将散落的梁木瓦砾清理归置,用新的木材支起框架,为石像盖起一方能避风雨的简陋屋檐。
的庙宇,虽不复以前,但却再次在山中挺起了脊梁。
后来的清晨,时常能看到老妇人带着洗净的野果,女孩捧着新采的野花,恭敬地放在修葺一新的石像面前。
而山神,总爱坐在那修缮过的简朴屋檐上,晃着无形的双腿,看她们一步步走上山来。
再后来,老妇人走的越来越慢,女孩的身量也渐渐抽高,可她们脸上那份感恩与欢喜,却从未改变。
神明就这样静静守着,看她们在神前低声絮语,看她们将简陋的供品摆得端正,然后相互搀扶着慢慢下山。
时光流淌,很久很久以后,老妇人去世了,神明也去了,在她最后的梦境里,化作一只发光的蝴蝶,引她走过一片开满山花的原野,而她的孙女也已长大成人,嫁作人妇。
神明也去了,在热闹的人群中,将祝福轻轻的点在她的头上。
它为这些善意,送去了最后的庇佑。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山间的径渐渐被荒草覆没,石阶长满青苔。
终于,再无人记得上山的路,也再无人需要这座的庙。
山神一的衰弱下去,形影淡得像一抹即将散去的雾。
它长久地沉睡在神龛里,几乎要与庙宇的尘埃融为一体,时间的流逝对它而言,只剩下一场没有尽头的长梦。
直到某个寻常的一——
“吱呀——”
一只有着黑色斑点的手,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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