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轮到李雪鸢有些意外了，她挑挑眉，好奇道：“可我听，你当年就是因为打赌输给了他，才自断一指，发誓金盆洗手，归隐江湖。按理，你该恨他入骨才是。”
周缺闻言，脏污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眼神恍惚，似乎是陷入了某种久远而深刻的神思之中，连身上的剧痛都仿佛暂时忘却了。
“恨他？”
他轻轻摇头，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和……向往。
“姑娘……你若是当年见识过你外祖父的风采，便绝不会这么想了。那般惊才绝艳、光风霁月的人物……这世上，没有人会真的恨他。输给他……我心服口服。”
————
行吧。
看来这老头对自家外祖父倒是推崇备至。
李雪鸢突然想到一桩巧合，外头那个生就爱偷东西的周全也姓周。
她随口问道：“你叫周缺，那你可有子嗣？”
“子嗣？”
周缺眼中浮现一丝迷茫，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我一生漂泊，干的又是见不得光的营生，孑然一身，何来……”
他话语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也有怅然。
“不过……很多年前，我年轻气盛时，在江南……确实辜负过一个很好的女子……”
他苦笑着摇头，声音愈发低哑，“她恨我入骨……想来……是绝不会愿意为我生儿育女的。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怕她早已嫁做人妇，儿孙满堂了罢……”
李雪鸢若有所思，“我今日见到一人，他……”
突然，一股极其狠辣阴毒的掌风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狭甬道的阴影处袭来，直劈她的后心要害！
掌风凌厉，带着一股水腥气和沉腐的杀意！
李雪鸢反应快得惊人，听到风声的瞬间便已侧头拧身，避过那足以震碎心脉的一掌！
掌风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击打在旁边的石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石屑簌簌落下。
她足尖一点，瞬间拉开距离，稳住身形，定睛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色水靠、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站在甬道口，面色阴沉，眼神如同毒蛇般死死盯住她。
李雪鸢上辈子见过他一面，妙灵山庄的庄主，阎铭远！
“哟，”李雪鸢拍了拍衣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遭遇偷袭的不是她。
“这不是一直在闭关修炼、不见外客的阎庄主么？怎么，终于坐不住了，从你那老鼠洞里钻出来了？”
阎铭远眯着眼睛，阴恻恻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她身后囚室里的周缺，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你是何人？如何找到这里的？”
李雪鸢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抹近乎顽劣的轻笑，软剑已悄无声息地滑入她掌心。
“你猜。”
“我猜，你是来找死的人！”
阎铭远话音落下，以掌为刃，朝李雪鸢猛地袭来。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阎书远从阴冷的湖底密室走出来后，眉头越皱越紧。
方才急着安抚“成妤”，又被父亲可能暗中监视的阴影所扰，许多细节未曾深想。
此刻静下心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方才那个“成妤”，虽然容貌、身形甚至声音都别无二致，可面对被囚禁折磨、奄奄一息的亲生父亲成申时，她的反应未免太过冷静，甚至可以是……漠然。
这绝不符合成妤的性子。
想到这儿，他心头一跳，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屏退左右，关上房门，目光锐利地四处打量一番，最后弯腰撩开垂落床沿的锦缎帷幔，看向床底——
果然！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看到另一个穿着单衣的“成妤”正昏睡在床底深处！
他动作轻柔地将人抱出来，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
好在，她只是被点了睡穴，并无生命危险。
阎书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方才那个在湖底密室、与他对话良久的人……究竟是谁？
易容术竟能如此精妙，连他都一时被骗过！
她潜入湖底意欲何为？听到了多少？
他立刻将真正的成妤安置在床上，盖好薄被，随即快步而出。
此时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山庄内却依旧弥漫着一夜动荡后的紧张气氛。
正巧遇见一名心腹暗卫从山庄外疾步回来。
昨日鉴宝大会后，阎家为防万一，派出了数十名精锐暗卫，紧盯各大参会世家门派的动向，尤其是卿家、霹雳堂等势力。
“少庄主，”那暗卫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今日一早，属下看到卿家大公子卿子栩带了一人回到他们在城中的客栈，那人被包裹得严实，但看侧影和衣着，极像是……像是二公子！”
“什么？！他没死？”
阎书远瞳孔骤缩，失声低喝。
昨夜他亲眼看着阎书棠奄奄一息，筋脉尽断又服下剧毒，只剩最后一口气，顾念着那点微末的兄弟之情，他才准许他最后见阎仙乐一面。
按理，绝无生还可能！
“属下无能，客栈守卫森严，不敢近身查看，不知生死，但确与二公子极为相似！”
阎书远眸中寒光一闪，杀意凛冽。
他不能冒这个险！
无论阎书棠是死是活，都绝不能落到卿家人手里！
尤其是活着！否则阎家就真的完了！
无论如何，阎书棠必须死！
正思量着该如何行事，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吵嚷声。
“少庄主！”
一名山庄侍卫压着一个容貌昳丽、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朝这边走来，面色为难，“此人在山庄外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属下将其擒获，可、可三姐非这是她的人！不让属下带走！”
阎书远抬头，只见久不露面的三妹阎书晴，拿着她那根从不离身的淬毒长鞭，气呼呼地跟在侍卫身后，不停地让他们放人。
“大、大哥。”
见到阎书远，阎书晴明显瑟缩了一下，气势弱了下去。
这些日子，山庄变故频发，她眼睁睁看着二哥被大哥下令用重刑伺候得不成人形，早被吓破哩子，一直躲在她自己的院里不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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