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浑身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有可能寻回爱女的欣喜冲刷了一遍，让他声音都变流：“快！快把她请进来！快！”
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花厅入口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须臾，一个身影微微埋着头随着李单的引导，缓缓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料子普通，甚至有些寒酸，头上没有任何珠翠，只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松松挽着发髻。
与花厅内的富丽堂皇和萧蔓菁的明艳夺目相比，她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就像误入华美宴席的燕雀。
萧山几乎是踉跄着大步跨过去，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剧烈颤抖，他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姑、姑娘……你……你能否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在李单鼓励的眼神下，那少女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几分疏离淡漠的脸庞。
灯光下，萧山看得分明，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比起自己，她长得更像他已故的发妻李徽柔！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神却沉静如水，几乎与记忆深处爱妻年轻时的模样重合！
“是、是徽柔的眼睛……是徽柔的眼睛啊！”
萧山抖着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却又怕这只是一个幻影，一碰即碎，手臂悬在半空，进退失措。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哽咽，“我……我能否再看看……再看看你的后颈？”
李雪鸢没有话，只是顺从地微微侧过身，抬手将自己颈后的碎发轻轻撩起，露出一片肌肤，那里，一枚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红色飞鸟胎记，赫然映入萧山眼帘！
她生下来便身中奇毒，阿娘李徽柔为她遍寻名医，最后请来高手以内力疗伤，将逼出的部分火毒奇异般地凝结在了后颈处，形成了这枚独一无二的特殊“胎记”。
这件事，是只有他们至亲几人才知道的绝对秘密！
“没错！是我的女儿！是我的鸢儿！！”
萧山再也抑制不住，眼眶瞬间湿透，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他满脸的怜惜、愧疚、狂喜和失而复得的激动，情绪汹涌澎湃，神色真挚无比，丝毫不似作伪。
他猛地伸出手，将眼前失散多年的女儿紧紧搂入怀中，像个孩子般失声痛哭起来：“是阿爹没有用！是阿爹没有照顾好你和你娘！让你失去娘亲，一个人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阿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李雪鸢的脸埋在父亲宽阔却颤抖的怀抱里，鼻尖是陌生的熏香和酒气。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
然后，她微微掀起了眸子，目光越过萧山的肩膀，冷静地、甚至是冷漠地，看向他身后那桌神色各异的“家人”。
柳如水极力维持着一副温柔贤淑的贵妇人模样，但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牵着身边懵懂的儿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帕子，眼神复杂地望向她这边，那里面充满了震惊、慌乱，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害怕了。
李雪鸢在心中冷冷地想。
这才哪到哪呢。
一切，才刚刚开始。
关于这十一年的经历，李雪鸢得极其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别饶故事。
她只自己当年被一位路过的世外高人所救，带回深山老林中抚养长大。
幼时曾因一场高烧失去记忆，近些年才偶尔会想起一些支离破碎的幼时片段，隐隐约约记起自己似乎是沂城的大姐，这才一路寻了回来。
当她语气平淡地提到“大姐”三个字时，一直紧绷着神经坐在柳如水身边的萧蔓菁，眉头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紧张又戒备地看向她，仿佛自己的什么东西即将被夺走。
————
“鸢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萧山紧紧拉着李雪鸢的手，老泪纵横，语气里充满了愧疚和疼惜，反复摩挲着她略显粗糙的指尖，那上面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与他记忆中女儿娇嫩的手截然不同。
李雪鸢任由他握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是吃了一些苦，不过今日能重新站在这儿，回到沂城，便一切都值得了。”
最后一句，有些意味深长。
萧山这才像是想起什么，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环视了一下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带着几分心翼翼，向她介绍道：“鸢儿，来，阿爹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你柳姨娘，这些年多亏她打理内宅，甚是辛劳。这是你妹妹，蔓菁。这是你弟弟，萧川，你离家时，他还未出生。”
他指着柳如水和一双儿女，语气尽量放得柔和。
李雪鸢的目光依次扫过强作镇定的柳如水、满脸不服气的萧蔓菁和懵懂好奇的萧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微笑：“家里可比我走的时候……热闹多了。”
这话听起来寻常，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萧山一下。
他面色微微一白，带着几分急切和尴尬解释道：“鸢儿……你、你可是在怪阿爹？”
“怪爹什么？”
李雪鸢转过头，看向萧山，眼神清澈，却让人看不透情绪，“我娘已经走了这么多年，爹续弦另娶，开枝散叶，也是人之常情。”
她话锋轻轻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萧蔓菁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过嘛……我瞧这位二妹妹，年岁似乎与我差不多？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尴尬。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卿子栩适时地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拱手，声音清朗却带着疏离：“师父，府上团聚，想必有许多家事要叙，徒儿在此恐有不便，先行告退了。”
他极为聪明，深知这是师父家事隐私，绝非他一个外人兼晚辈应该旁听的。
“嗯，”萧山正觉难堪，闻言立刻点头，“子栩你先下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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