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鸢沉默片刻，终是蹲下身，对着气息已绝的庞虎低声道：“罢了，我答应你，收他为徒，护他周全，你……安心去吧。”
仿佛听到了她的承诺，庞虎圆睁的双眼眼角，缓缓滑下一行浑浊的血泪，终于缓缓闭合。
此时，卿子栩快步从二楼走下，来到庞虎尸身旁。
他面色凝重，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质料昂贵的青色大氅，动作轻柔而郑重地覆盖在庞虎身上，遮住了那惨烈的伤口和死不瞑目的面容。
他抬眸，望向蹲在一旁的李雪鸢，眼中带着钦佩与复杂之色，拱手深深行了一礼：“姑娘仗义出手，锄强扶弱，信守诺言，高义之举，令在下钦佩不已，亦自愧弗如。”
“别给我戴高帽子，”李雪鸢站起身，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语气有些烦躁，“我这是骑虎难下，被架在这儿了！你要是心中过意不去，有点侠义心肠，就把他的后事给料理了，让他入土为安。”
她指了指地上的庞虎。
卿子栩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浅浅一笑，温声应道：“姑娘放心，此处分店本就是我卿家产业，料理这位忠义兄台的后事，是在下分内之责，定会办得妥帖安稳。”
他是卿家人。
李雪鸢眸光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
卿家这一辈，只有两位公子。
她已经稀里糊涂认错过一次卿子陵，这次……总不能再认错吧？
这时，卿子栩弯下腰，温和地看向仍趴在庞虎身上哀泣不止的少年，声音放缓了许多，问道：“兄弟，你可是庞家第五代传人，庞泠羽？”
少年庞泠羽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先是下意识地看了李雪鸢一眼，见她没有表示，便抿紧了嘴唇，低下头，没有话。
呵，还挺懂规矩。
李雪鸢心里撇撇嘴，知道师父没发话，不能随便搭理外人？
这徒弟认得……可真快啊。
卿子栩勾起唇角，那笑容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对依旧沉默的庞泠羽道：“兄弟，我叫卿子栩，乃是沂城萧城主座下大弟子，你庞家既与沂城有旧，你若想去，我可亲自护送你前往，我以沂城声誉担保，城内必会妥善庇佑你周全。”
他的声音清朗沉稳，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果然是他，卿家大公子，那个据温润如玉、君子端方的卿子栩。
李雪鸢心下明了。
庞泠羽依旧垂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不出声，只是又悄悄往李雪鸢身后挪了半步。
李雪鸢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道：“喂，不点，虽然我答应了庞虎那家伙收你做徒弟，但这也不是卖身契。你若是想去沂城投亲，我绝不会拦着你。那可是名门大派，比跟着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师父风餐露宿强多了。”
她着，还瞥了卿子栩一眼。
庞泠羽这才抬眸望向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还带着怯意，却异常清晰地声问道：“那……师父您要去何处？”
李雪鸢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哎哟，这就叫上师父了？倒是会顺杆爬。”
她眼底那丝玩味渐渐被幽冷的寒意取代，声音也沉了下来，“你既然唤我一声师父，我总得先替你做了拜师礼。比如，去把你家的仇人了账，若黑风寨那帮杂碎不像你庞家一样死绝了，你就算躲到涯海角，只怕也夜夜难安，噩梦缠身。”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方才稍稍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
卿子栩身旁的木老再也忍不住，失声道：“姑娘！你、你方才杀了黑风寨的二太爷，不想着赶紧远走高飞，提防那位神秘莫测的大太爷疯狂寻仇也就罢了，怎的、怎的还要主动找上门去？那位大太爷修为已至金刚境后期多年，据半只脚已摸到了象境的门槛！百武榜上高列第十七位，是真正杀出来的赫赫凶名！你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实属不易，但这般行径，无异于自寻死路啊！”
他语气急切，这番话也道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骇然与不解，方才无人敢援手庞家，根源便在于对黑风寨尤其是那位大太爷的深深恐惧。
卿子栩眉头紧锁，心中忧虑更甚。
他想着李雪鸢或许是哪位隐世高饶徒弟，初入江湖，空有一身惊人武功却不知晓江湖险恶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
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劝道：“姑娘，木老所言非虚，黑风寨大太爷绝非易与之辈。不若你先随我一同回沂城暂避锋芒？寻仇之事并非一朝一夕，可从长计议，集我沂城与卿家之力，周密筹划，此事或有七八成把握，切莫冲动行事。”
他言辞恳切，确是出于好意。
木老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暗中吹胡子瞪眼。
这大公子给沂城揽下这烫手山芋也就罢了，怎么张口就把卿家也捎带上了？那黑风寨大太爷是那么好惹的吗？
夫人若是知道大公子如此轻率地将家族卷入这等是非之中，非气得心口疼不可！
“不用那么麻烦，”李雪鸢却随意地摆摆手，语气轻松：“我一人去就够了。”
那姿态，不像是要去单挑一个凶名昭着的土匪窝、直面百武榜第十七的绝顶高手，倒像是去集市上买个菜一样简单随意。
她低头，看向紧紧靠着自己的不点，问道：“庞羽是吧？给你两个选择，是跟着这位看起来就很靠谱的卿公子回沂城享福，还是跟着我这个不靠谱的师父，一起去把那黑风寨的老巢掀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庞泠羽立刻抬起脸，脆生生地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绝：“去黑风寨！”
“不可！”
卿子栩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严肃的劝诫，“姑娘，泠羽年纪尚，不知轻重，你怎能……此事绝非儿戏，实在太过凶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白白送死！”
他心中焦急，这女子武功虽高，心性却似乎过于跳脱不羁，全然不顾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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