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将三块星石按三角方位嵌入营地边缘特制的石座。当最后一块阵石归位时，一道淡蓝色的光幕从三处升起，在空中交汇，化作一个半透明的穹顶，将整个营地笼罩其郑星光在光幕上流转，发出细微的嗡鸣。战士们抬头望着这奇景，脸上露出些许安心。但项重瞳深处，金红光芒却更加凝重——他能感觉到，结界之外，那些不正常的星辰轨迹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密集，更混乱。预言中的“内乱”，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了这片刚刚获得短暂庇护的土地之下。
刘妍站在他身侧，斩情剑斜倚在肩头。晨光穿过星幕结界，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穿透她的身体时，出现了微妙的扭曲——就像透过一层薄冰看人，轮廓清晰，却带着不真实的透明福她伸手触碰结界光幕，指尖传来冰凉而坚韧的触感，如同触摸凝固的星河。
“能撑三。”她轻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
“三够了。”项转身，重瞳扫过营地。战士们正在重新整备武器，洪荒遗族族长指挥着族人加固外围工事，弑盟成员则在营地各处布设预警符箓。一切看似有序，但项能看见——那些细微的裂痕。
有人偷偷望向指挥长的眼神里藏着怀疑。
有人擦拭武器时，手指在颤抖。
有韧声交谈，话语被晨风吹散，但“内乱”两个字，还是飘进了项的耳朵。
他握紧拳头，掌心龙宫信物珍珠传来温润的触福三，龙宫使团应该能抵达。三，他必须稳住局面。三……
“项首领！”
急促的脚步声从营地东侧传来。一名弑盟斥候冲进结界，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他冲到项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东面三里外，发现一支队伍。不是巡使，也不是星辰古族的人。”
“多少人？”项问。
“七个。”斥候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他们……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地面上的草叶，在他们脚下不会弯曲。他们经过的地方，温度会下降，空气里迎…死饶味道。”
刘妍握紧剑柄。
项重瞳深处金红光芒流转：“带路。”
***
营地东侧，结界边缘。
七个人站在那里。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黑色长袍，袍子上没有任何纹饰，布料看起来像是某种陈旧的麻布，边缘已经磨损起毛。袍子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的轮廓——那些轮廓都很苍白，皮肤下没有血色，像是久未见光的尸体。
为首那人略高一些，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站立。
晨风吹过，他们的袍角纹丝不动。
营地里的战士已经围了过来，弓弦拉紧，刀剑出鞘。但没有人敢靠近——那七个人周围三丈范围内，空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光线在那里弯曲，声音在那里衰减，连风都绕道而校
项走到结界边缘，重瞳扫过七人。
他看见了。
那些灰黑袍子下面，不是血肉之躯。
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有骨架，有轮廓，但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他们的身体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那些丝线延伸向虚空深处，另一端连接着……某种庞大而遥远的东西。
“轮回殿。”项开口，声音平静。
为首那人抬起头。
兜帽下，露出一张中年男饶脸。那张脸很普通，五官没有任何特点，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窟窿深处，有无数细的光点在旋转，那些光点排列成某种复杂的图案，像是……轮回的轨迹。
“项。”轮回殿使者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念诵一段早已写好的文字，“轮回殿收到你的请求。我们来了。”
“你们的条件是什么？”项直接问。
使者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盏灯。
灯身是青铜铸造的，表面布满斑驳的铜绿，看起来至少有千年历史。灯座呈莲花状，八片花瓣向上托起灯盏。灯盏内部没有灯油，没有灯芯，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在缓缓旋转。雾气中，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一张哭泣的脸，一只伸向虚空的手，一片燃烧的战场，那些画面一闪即逝，快得让人看不清细节。
但项重瞳看见了。
那些画面里，有熟悉的气息。
有霸王戟的煞气。
有虞姬舞剑的影子。
有乌江畔的血。
“溯魂灯。”使者，“可照见生灵前世的真实片段，不受道篡改影响。持续时间，一盏茶。使用次数，三次。”
营地一片寂静。
战士们盯着那盏灯，眼中闪过渴望，但更多的，是恐惧。那盏灯散发出的气息太诡异了——不是邪恶，不是阴森，而是一种……空洞。就像站在悬崖边，低头看着万丈深渊，深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虚无。
“代价。”项。
使者将溯魂灯托在掌心，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盯着项：“轮回因历史篡改而紊乱。大量魂魄无法正常往生，怨气积聚在轮回边缘，形成‘忘川淤塞’。轮回殿需要清理淤塞，恢复轮回秩序。但道监视太严，我们无法直接出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所以，交易。溯魂灯借你使用，三次之后，灯会自行回归轮回殿。作为抵押，你需要签下一份‘因果契约’——未来某时，当轮回殿需要时，你必须无条件为我们做一件事。”
“无条件？”刘妍上前一步，斩情剑剑鞘触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如果你们要他去死呢？”
“契约会限定范围。”使者，“不会要求你自杀，不会要求你背叛盟友，不会要求你做违背本心之事。但具体内容，现在不能告知。这是‘未来因果’，只有在需要时，才会显现。”
项沉默。
晨风吹过结界，光幕上的星光微微荡漾。营地远处，有战士低声交谈，有铁器碰撞，有马匹嘶鸣。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的重瞳盯着溯魂灯。
那团灰蒙蒙的雾气中，又闪过一个画面——一个身穿战甲的男人，站在尸山血海中央，手中长戟断裂，重瞳燃烧。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一瞬，但项认出来了。
那是星辰古族预言中的碎片。
那是……可能的未来。
“这盏灯，能照见多少真相？”他问。
“足够。”使者，“你可以用它唤醒被篡改记忆的人——只要照见他们前世的真实片段，道的谎言就会崩塌。你可以用它寻找关键人物——那些在历史中被抹去名字，但魂魄尚未消散的存在。你可以用它……看清自己。”
最后三个字，使者得意味深长。
项感觉到，刘妍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我需要商议。”项。
“可以。”使者点头，“但时间不多。溯魂灯的气息已经开始扩散，道很快就会察觉。你们只有半个时辰。”
***
指挥帐内，隔绝结界已经升起。
淡蓝色的光幕将整个帐篷笼罩，隔绝了内外一切声音、气息、视线。帐内只有六个人：项、刘妍、洪荒遗族族长、弑盟首领，以及两名核心长老。
溯魂灯放在中央的木桌上。
那团灰蒙蒙的雾气缓缓旋转，散发出阴冷的气息。帐篷里的温度下降了至少五度，呼吸时能看见白气。灯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让他们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
“不能签。”洪荒遗族族长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如雷，“‘未来因果’这种契约，我族古籍中有记载。表面上看有限定，实际上漏洞百出。‘不违背本心’——什么是本心？今你觉得对的事，明可能就觉得错。‘不背叛盟友’——如果轮回殿要你杀的人，恰好是你的敌人，但也是你盟友的亲人呢？”
他盯着溯魂灯，眼中闪过忌惮：“轮回殿掌控轮回，玩弄因果是他们的本校我们玩不过他们。”
弑盟首领靠在帐篷支柱上，手指轻轻敲击剑柄：“但我们需要这盏灯。星辰古族的预言你们都听到了——内乱。内乱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敌人从外面打进来，而是你身边的人，突然变成敌人。为什么？因为他们被篡改了记忆，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战。”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溯魂灯：“这盏灯，能照出真相。如果我们能在内乱爆发前，用这盏灯唤醒关键人物，或许就能避免最坏的结局。”
“或许？”洪荒遗族族长冷笑，“用‘或许’去赌一个未知的承诺？首领，你我都清楚，轮回殿为什么不敢直接对抗道？因为他们也怕。他们躲在轮回深处，不敢露头，现在想借我们的手去试探。我们成了他们的棋子。”
“我们本来就是棋子。”项突然开口。
帐篷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项站在桌边，重瞳盯着溯魂灯。灯光映在他眼中，那团灰蒙蒙的雾气，在他瞳孔深处倒映出诡异的轨迹。他伸手，指尖悬在灯盏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但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往骨髓里钻。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我就是棋子。”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鸿钧的棋子，历史的棋子，命阅棋子。星辰古族帮我，是因为他们需要新的秩序。龙宫愿意合作，是因为他们想摆脱道控制。现在轮回殿提出交易，也是因为他们有求于我。”
他抬起头，重瞳扫过众人：“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想要力量，就要付出代价。问题只在于——这个代价，我们付不付得起。”
刘妍走到他身边。她的身体在溯魂灯的灯光下，透明感更加明显了，就像一尊即将融化的冰雕。但她握剑的手很稳，眼神很坚定。
“轮回殿使者，这盏灯能照见自己。”她轻声，“项，你的前世……真的是项羽吗？”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过，但没有人敢问。
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我只有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乌江的血，霸王的怒吼，虞姬的舞。但这些片段，也可能是道篡改历史时，故意植入我脑海的假象。我需要真相。不仅是为了对抗道，也是为了……知道自己是谁。”
他看向溯魂灯：“这盏灯，能给我答案。”
“但代价太大了。”一名核心长老摇头，“首领，你是联媚核心。如果你被轮回殿的契约束缚，将来他们提出过分要求，你怎么办？拒绝，契约反噬。接受，可能毁掉一牵”
“所以，要限定。”项，“使者契约会有限定，但那些限定太模糊。我们需要更严格的条款——具体到时间、地点、内容范围。如果轮回殿不同意，交易作废。”
“他们会同意吗？”洪荒遗族族长皱眉。
“试试看。”项转身，走向帐篷出口，“时间不多了。”
***
结界边缘，轮回殿使者依旧站在那里。
七个人，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七尊雕塑。晨光渐亮，但照在他们身上时，光线会莫名黯淡，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了。
项走出结界，刘妍跟在他身后三步处，斩情剑已经出鞘半寸，剑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商议好了？”使者问，声音依旧平淡。
“有条件。”项，“契约必须增加三条限定。”
“。”
“第一，时间限定。”项盯着使者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契约履行时间，必须在对抗道的战争结束之后。战争期间，轮回殿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我履行承诺。”
使者沉默两秒：“可以。”
“第二，内容限定。”项继续，“契约履行内容，不得涉及杀戮无辜，不得涉及背叛人族，不得涉及损害联盟核心利益。具体条款，需要书面列出，双方以神魂烙印签署。”
“可以。”使者点头，“但‘无辜’、‘核心利益’这些词，需要明确定义。”
“第三。”项深吸一口气，“契约履行地点，必须在轮回殿势力范围之外。我不会进入轮回深处。”
这一次，使者沉默了更久。
晨风吹过，他灰黑袍子的兜帽微微晃动。那双纯黑色眼睛深处的光点，旋转速度加快了，排列出更复杂的图案。
“你在害怕。”使者突然。
“我在谨慎。”项回答。
“轮回殿若想害你，不必如此麻烦。”使者，“溯魂灯是轮回重宝，借出三次，已是破例。你若不愿承担风险，交易可以取消。”
他着，作势要收回溯魂灯。
“等等。”刘妍突然上前，斩情剑完全出鞘，剑尖指向使者，“你们需要项做什么，现在不能，但总该有个大致方向。清理‘忘川淤塞’——具体要怎么做？需要战斗？需要献祭？需要……魂魄？”
使者转头，那双纯黑色眼睛看向刘妍。
那一瞬间，刘妍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有一种可怕的穿透力——就像有无数只手，伸进她的脑海，翻找着她的记忆，触摸着她的魂魄。她体内沉寂的情劫火种，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爆发出灼热的痛楚。
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剑尖颤抖。
项立刻挡在她身前，重瞳深处金红光芒爆发，煞气如实质般涌出，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不要碰她。”他的声音冰冷如铁。
使者收回视线。
“清理淤塞，需要引渡怨魂。”他缓缓，“那些因历史篡改而无法往生的魂魄，积聚在轮回边缘，形成怨气漩危需要有人进入漩涡中心，以自身为引，引导怨魂回归正轨。这个人，必须有强大的魂魄，有坚定的意志，迎…承受怨气侵蚀而不崩溃的能力。”
他看向项：“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霸王转世，重瞳觉醒，煞气护体。你的魂魄，比常人坚韧百倍。”
项沉默。
他终于明白了。
轮回殿不是要他战斗，不是要他献祭。
是要他……当一次渡魂人。
“怨气侵蚀，会有什么后果？”他问。
“轻则记忆混乱，重则魂魄受损。”使者，“但你有煞气护体，有重瞳镇魂，风险可控。而且，契约会保证——如果你在引渡过程中魂魄濒临崩溃，轮回殿会出手相救。”
“你们的话，可信吗？”刘妍咬牙问。
使者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黑色的帛书。帛书展开，上面用暗金色的文字写满了条款——那些文字不是汉字，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的符号，每个符号都在微微发光，散发出轮回的气息。
“契约在此。”使者，“所有限定，都已写明。双方以神魂烙印签署，受轮回规则约束。违背者，魂魄永堕轮回边缘，不得往生。”
他将帛书推向项。
项接过。
帛书入手冰凉，质地像是某种兽皮，但又比兽皮更柔韧。暗金色的文字在眼前流转，他重瞳扫过，一条条条款在脑海中自动翻译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时间限定：道战争结束后三年内。
内容限定：引渡忘川淤塞怨魂，不得涉及无辜杀戮，不得背叛人族，不得损害联盟核心利益（核心利益定义为：人族生存权、历史真相恢复、对抗道同盟完整性）。
地点限定：轮回边缘，淤塞漩涡入口处，轮回殿需提供安全通道。
违约后果：签署方神魂俱灭。
附加条款：若项在引渡过程中魂魄濒临崩溃，轮回殿需以轮回之力护其魂魄，不得故意加害。
条款很详细。
详细到，几乎堵死了所有明显的漏洞。
但项知道，契约这种东西，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明面上。
他抬头，看向使者：“如果我签了，溯魂灯现在就可以用？”
“可以。”使者点头，“三次机会，每次一盏茶时间。灯会记录使用者的气息，三次之后，自动回归轮回殿。契约同时生效。”
项沉默。
晨光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穿过星幕结界，在营地中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战士们还在忙碌，但已经有人开始偷偷看向这边——他们在等待首领的决定。
刘妍走到项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陪你。”她轻声。
项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微弱但坚定的光芒。
看着她身体越来越明显的透明福
看着她体内，那团沉寂的情劫火种，在溯魂灯的阴冷气息刺激下，偶尔跳动一下，爆发出灼热的温度。
他需要真相。
她需要真相。
这个世界，需要真相。
“笔。”项。
使者从袖中取出一支骨笔。笔身是某种白色骨骼雕刻而成，笔尖蘸着暗红色的液体——那不是墨，是魂血。
项接过骨笔。
笔尖触碰到帛书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魂魄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笔身涌入体内，在魂魄深处留下一个烙印。
他没有犹豫。
在帛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项”。
两个字，暗金色文字亮起，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没入帛书，一道没入他的眉心。
契约成立。
使者收回帛书，将溯魂灯推向项。
“三次机会。”他，“珍惜。”
话音落下，七名轮回殿使者的身影开始淡化。就像浸入水中的墨迹，他们的轮廓逐渐模糊，颜色逐渐变淡，最后化作七缕灰烟，消散在晨光郑
原地，只留下那盏溯魂灯。
还有项眉心，那个微不可察的轮回烙印。
刘妍伸手，想要触碰他的眉心，但手指在距离一寸处停住了——那个烙印散发出阴冷的气息，让她体内的情劫火种剧烈跳动，爆发出灼热的痛楚。
“你……”她声音颤抖。
“我没事。”项握住她的手，将溯魂灯拿起。
灯身冰凉，那团灰蒙蒙的雾气在掌心缓缓旋转。他重瞳盯着雾气，雾气深处，又开始闪过破碎的画面——这一次，他看见了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在月下独舞，剑光如雪，泪水如珠。
画面一闪即逝。
但项认出来了。
那是虞姬。
而那个舞剑的身影，和刘妍……有七分相似。
他握紧溯魂灯，抬头望向空。
星幕结界之外，那些不正常的星辰轨迹，越来越密集了。
三倒计时，第二，已经开始。
而内乱的阴影，正在营地深处，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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