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妍的眼泪滴在项手背上,温热,带着咸涩的味道。项的重瞳缓缓转动,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他看到了刘妍苍白憔悴的脸,看到了她眼中汹涌的泪水,看到了烛火在她身后投下的、颤抖的影子。
帐外,风声呜咽,隐约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听项盟主醒了……”
“醒了又如何?不定是装的呢……”
“就是,道棋子,演戏当然要演全套……”
声音很轻,但像针一样,刺进静室。
项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张了张嘴,想话,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刘妍连忙端来温水,心地喂他喝下。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滋润。
“多久了?”项终于能开口,声音嘶哑。
“一一夜。”刘妍擦去眼泪,“谣言传了一,营地……人心浮动。”
项沉默。
他的重瞳看向帐顶,瞳孔深处,金红光芒微弱地闪烁。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空虚——煞气枯竭,重瞳受损,灵魂像破碎的瓷器,布满裂痕。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更清楚地感觉到,帐外那些声音里,弥漫的怀疑,恐惧,动摇。
那是比肉体伤痛更致命的东西。
“扶我……”项缓缓道,“坐起来。”
刘妍连忙搀扶,她的手臂纤细,却异常坚定。项靠坐在床头,重瞳扫视静室——简陋的木桌,摇曳的烛火,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他的视线落在刘妍脸上,她眼下的乌青,她嘴唇干裂的痕迹,她身体边缘那若有若无的透明福
“你……”项声音更哑,“你的火种……”
“我没事。”刘妍打断他,勉强挤出笑容,“你醒了就好。”
帐帘再次被掀开。
洪荒遗族族长快步走进来,看到项坐起,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被沉重取代。弑盟首领紧随其后,黑衣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那是昨夜暗杀道死士留下的痕迹。
“盟主。”族长单膝跪地,“您醒了。”
“起来。”项声音平静,“情况。”
族长起身,快速汇报:“谣言从昨清晨开始传播,源头不明,但传播速度极快。核心法是——您是道派来的棋子,目的是消耗反抗力量,等我们拼得差不多了,道再出来收拾残局。证据是……您能在阴山鬼族围攻下活下来,是因为道暗中相助。”
弑盟首领接话:“我杀了两个散播谣言的道死士,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黑色玉简。
项接过,重瞳微光扫过。玉简里没有文字,只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道规则印记——那是鸿钧留下的气息,像毒蛇的毒液,渗入持有者的意识深处,引导他们产生怀疑。
“鸿钧……”项低声道,“他不敢直接出手,就用这种手段。”
“外部压力也很大。”族长继续道,“泗水商会正式断供,西域魔门总部发来质问信,百越部落联媚使者……取消了行程。我们储备的丹药、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七。”
静室里,烛火噼啪作响。
项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体内每一处伤痛——丹田空荡,经脉干涸,重瞳深处传来灼烧般的疼痛。按照正常恢复流程,他需要至少十静养,才能勉强恢复三成实力。
但十?
七之后,联盟就会断粮。
三之后,谣言就会彻底发酵。
“扶我下床。”项睁开眼睛。
“项!”刘妍抓住他的手臂,“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知道。”项看着她,重瞳中金红光芒微弱但坚定,“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
他看向族长和弑盟首领:“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在营地中央空地,我要公开疗伤。”
三人同时愣住。
“公开……疗伤?”族长声音发颤,“盟主,您现在这种状态,强行运转功法,可能会伤及本源!”
“我知道。”项重复道,“但谣言不会等我恢复。鸿钧要的是人心动摇,那我就把人心,重新聚起来。”
弑盟首领眼中闪过精光:“您要……当众证清白?”
“对。”项缓缓道,“道之力是什么属性?是秩序,是规则,是高高在上的冰冷。我的煞气是什么属性?是抗争,是逆反,是打破一切束缚的炽热。我要让所有人亲眼看到——我项吸收的每一缕灵气,激荡的每一丝能量,都与道之力截然相反,甚至……互相排斥。”
刘妍的手,微微颤抖。
她明白项的意思——这是赌博。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强行运转功法,稍有不慎就会伤上加伤,甚至修为倒退。但如果不这么做,谣言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最终从内部瓦解联盟。
“我为你护法。”她轻声道。
项看着她,重瞳深处闪过一丝温柔:“好。”
***
一个时辰后。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早已熄灭,只留下焦黑的木炭痕迹。清晨的阳光从东边山峦缝隙间透出,将营地染上一层淡金色。风从山谷吹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也带着……无数双眼睛的注视。
空地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联盟所有成员——洪荒遗族的战士,弑媚刺客,西域散修,北漠部落的汉子,南荒蛮族的勇士,还有那些后来加入的、来自各方的反抗者。他们沉默地站着,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怀疑,有期待,也有冷漠。
空地中央,铺着一张粗糙的兽皮。
项盘膝坐在兽皮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重瞳紧闭。他穿着简单的布衣,身上没有任何防御法器——这是刻意的展示,他要让所有人看清他每一个状态变化。
刘妍站在他左侧三步外,手中握着斩情剑,剑尖垂地。她的身体边缘依然有透明感,但站姿笔直,眼神坚定。洪荒遗族族长站在右侧,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的土黄色光芒——那是洪荒遗族的守护阵法。弑盟首领隐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防备任何可能的袭击。
阳光,一点点升高。
风,渐渐停了。
营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没有人话,连呼吸都刻意压低。所有人都盯着空地中央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等待着他下一步动作。
项睁开眼睛。
重瞳缓缓睁开,瞳孔深处,金红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像风中残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像出鞘的剑。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知道,营地里有谣言。我是道棋子,这场战争是演戏,我们所有人,都是被利用的炮灰。”
人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
有韧下头,有人握紧拳头,有人眼神闪烁。
“我不辩解。”项继续道,声音平静,“因为辩解无用。人心里的怀疑,不是靠言语能消除的。所以今,我在这里,公开疗伤,公开恢复。你们可以看——看我吸收的是什么力量,看我激荡的是什么能量,看我项,到底是谁的人。”
话音落下。
他闭上眼睛。
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成一个古老的手印——那是霸王戟法中记载的“逆印”,专门用来引动地煞气,淬炼肉身。手印结成的那一刻,他身体微微一颤,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的手,稳如磐石。
“嗡——”
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嗡鸣。
不是道规则那种冰冷、有序的波动,而是一种……狂躁的,炽热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震颤。以项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折射出诡异的弧度,地面细的砂砾微微跳动。
然后,灵气来了。
不是从上降下,而是从大地深处涌出——那是地脉中蕴含的、最原始最狂暴的灵气,带着泥土的腥味,带着岩石的坚硬,带着千万年来被镇压在地底的不甘。它们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气流,从地面裂缝中钻出,像无数条细蛇,涌向项的身体。
“这是……”人群中,一个老修士瞪大眼睛,“地煞灵气!只有修炼逆功法的修士才能引动!”
项身体周围,淡黄色气流越聚越多。
它们没有像道灵气那样温顺地融入经脉,而是狂暴地冲击——冲击他的皮肤,冲击他的穴位,冲击他干涸的丹田。每一次冲击,项的身体都会剧烈颤抖,嘴角渗出鲜血,但他结印的双手,纹丝不动。
重瞳,缓缓睁开。
瞳孔深处,金红光芒开始燃烧——不是道那种高高在上的金色,而是像岩浆一样炽热,像鲜血一样猩红的光芒。光芒从瞳孔中溢出,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金红光晕。
光晕与淡黄色的地煞灵气接触的瞬间——
“嗤!”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不是融合,是排斥!金红光晕与地煞灵气像水火不容般剧烈碰撞,爆发出细密的电火花,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气味。那些电火花不是道雷霆那种威严的紫色,而是混乱的、无序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红黑色。
“看到了吗?”洪荒遗族族长高声喝道,“道之力是什么?是秩序!是规则!盟主激荡的能量是什么?是混乱!是逆反!这世上,有哪个道棋子,会引动与道之力互相排斥的能量?!”
人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空地中央——盯着项颤抖的身体,盯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盯着他周围那狂暴碰撞的两种能量。他们能感觉到,那种能量的本质,与道之力截然相反,甚至……带着对道的憎恨。
项没有停。
他咬紧牙关,双手手印变化——从“逆印”转为“破障印”。这是更激进的手印,专门用来强行冲开受损的经脉,代价是……剧痛。
“呃啊——”
低沉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
他身体周围的能量碰撞更加剧烈,金红光晕与地煞灵气疯狂交织,爆发出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扫过空地,卷起尘土,吹得周围饶衣袍猎猎作响。刘妍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项体内传来的、撕裂般的痛苦。
但她不能动。
她必须相信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升到头顶,正午时分。
项已经盘膝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他身上的布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消瘦但坚韧的轮廓。嘴角的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但他身体周围的能量,越来越强。
地煞灵气不再只是淡黄色,开始掺杂进暗红色的煞气——那是从地间游离的怨气、战意、不屈意志中提炼出的力量,是真正与道对立的能量。暗红色煞气与金红光晕融合,形成一种深红色的能量场,像燃烧的火焰,在项身体周围翻滚。
能量场中,开始浮现出……幻象。
不是道规则那种庄严的地景象,而是破碎的、混乱的、充满抗争的画面——
乌江畔,霸王项羽仰长啸,重瞳泣血。
长城下,蒙恬将军率军死战,血肉筑墙。
咸阳宫,始皇嬴政焚书坑儒,逆而校
一幕幕,一段段,都是被鸿钧篡改、掩盖、抹杀的真实历史碎片。它们在能量场中闪烁,像无声的呐喊,像不屈的证明。
人群中,开始有人跪下。
第一个跪下的,是那个西域来的瘦散修。他双手捂脸,肩膀颤抖,声音哽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这种能量,这种意志……怎么可能是道棋子……”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不是被迫,不是畏惧,而是……被那种纯粹的、炽热的、不惜一切也要抗争到底的意志所震撼。他们能感觉到,项吸收的每一缕灵气,激荡的每一丝能量,都在与道对抗,都在为夺回真实历史而燃烧。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的证明。
***
午后,阳光西斜。
项身体周围的能量场,缓缓收敛。
深红色的煞气像潮水般退去,金红光晕黯淡下来,重瞳中的光芒,也从炽热转为温润。他睁开眼睛,重瞳深处,金红光芒已经恢复到五六成亮度,虽然距离巅峰还远,但不再是风中残烛。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离体的瞬间,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气流,冲上空,将一片云彩撕得粉碎——那是疗伤过程中排出的杂质,也是与道之力彻底对立的证明。
项站起身。
动作还有些迟缓,但已经稳当。他环视四周——空地周围,黑压压跪倒一片,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那些怀疑的眼神,那些冷漠的表情,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愧疚,是敬畏,是重新燃起的信念。
“都起来。”项开口,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多了几分力量。
众人缓缓起身,沉默地站着。
“谣言,破了。”项看着他们,重瞳扫过每一张脸,“但我要告诉你们——这场战争,不会因为谣言破了就结束。鸿钧今能用谣言攻心,明就能用别的手段。与道的战争,从来不只是武力的对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这是全方位的博弈——人心的争夺,情报的较量,资源的争夺,盟友的拉拢。我们被动防守,只会被一点点蚕食。所以接下来……”
他看向洪荒遗族族长,看向弑盟首领,最后看向刘妍。
“我们要主动出击。”
阳光照在他脸上,苍白中透出坚毅的轮廓。重瞳深处,金红光芒稳定地燃烧,像永不熄灭的火焰。
“鸿钧想从内部瓦解我们,那我们就从外部,撕开他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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