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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荆棘载途誓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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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滑的岩石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次踩踏都需格外谨慎。项呼吸粗重,每吸进一口山林间潮湿的空气,胸口那道深及肋骨的伤处便传来撕裂般的锐痛。他强忍着没有停下脚步,身后的刘妍传来压抑着担忧的低唤,他没有回头——此刻任何软弱的流露都可能动摇军心。山道在前方蜿蜒攀升,没入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霭中,仿佛通向某个不可知的幽冥之境。三个月,七星连珠,血月当空——这期限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勒在每个饶心上,连喘息都变得紧迫。他握紧那柄刃口布满崩缺的长刀,重瞳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被雾气笼罩的密林。太安静了,静得反常,连一声最寻常的鸟鸣虫啁都听不见。这种死寂,在山野之中往往意味着某种不祥正在悄然逼近。他猛地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步,侧耳凝神。风穿过林隙的呜咽声里,夹杂着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自然的窸窣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表快速移动。

“有尾巴。”北漠冰原部落首领压得极低的嗓音从身侧传来,他的手已然按在弯刀缠着皮革的刀柄上。他肋部的伤口虽已重新扎紧,但每一次动作,僵硬感依旧明显。

巫族圣女双眸微阖,素白的长裙下摆在氤氲雾气中无声拂动,片刻后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凝重:“不止一人……是暗影教的爪牙。他们身上沾染的道气息,腥秽难掩。”

项重瞳深处的血色纹路骤然加深,如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般蔓延开来。暗影教——鸿钧座下最阴诡的走狗,竟来得如此之快。这意味着道不仅察觉了他们的动向,甚至可能已窥知石板的存在。他瞥向刘妍手中紧握的英灵佩,玉佩正散发出微弱却坚韧的乳白色光晕,在这片能见度极低的浓雾里,犹如一盏不肯熄灭的引路孤灯。

“簇不可久留。”项声音沉冷如铁,“加速前进,甩开他们。”

队伍再次启程,脚步声在湿滑的山径上显得急促而凌乱。山路愈发陡峭嶙峋,岩石表面覆盖的青苔滑腻异常,需得手脚并用才能勉强稳住身形。项胸口的伤处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发力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喉间隐隐泛起腥甜。但他咬紧牙关,一步未停——泰山禁地必须尽快抵达,剑形信物的变故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三日后,当一行人终于拖着疲惫伤躯抵达泰山巍峨的山麓时,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禁地门户,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九嶷山深处

刘妍独自立于一方古老的祭坛之前。祭坛以青黑巨石垒砌而成,表面镌刻的符文历经风雨侵蚀已有些模糊,却依然散发着苍凉肃穆的气息。她掌心托着一枚泪滴状、通体晶莹的玉石,这便是承载“至情之泪”的灵媒。唯有灌注以最真挚、最纯粹的情感之力,方能将其激活。她身后,乌江老渔翁、数位巫族长老以及数十名弑盟精锐静静肃立,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公主,吉时将至。”一位须发皆白的巫族长老上前半步,声音低缓地提醒。

刘妍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带着草木芬芳的空气涌入肺腑。她缓缓阖上双眸。刹那间,纷繁的影像与情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乌江畔那个血染征袍、却依旧如战神般昂然屹立的背影;阴山禁地石室中,那个重伤濒死、仍以脊梁扛起所有人希望的重瞳男子;还有那只在冰冷与黑暗中,坚定握住她手掌的、带着薄茧与温热的手……担忧、思念、恐惧、以及一种冥冥之中如丝线般缠绕的宿命感,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凝聚为心底最深处那一缕无法割舍的牵念。

蛰伏于她体内的虞姬魂魄,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澎湃的心绪,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悸动。

掌中那枚泪滴状玉石,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起初是柔和的白光,随即光华中渐渐沁入丝丝缕缕的淡粉色,如同雪地上洇开的血痕。祭坛周围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符文,仿佛被无形之手依次点燃,逐一亮起幽蓝色的光芒。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檀香、陈年草药与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奇异香气,混合成一种令人心神宁静却又肃然起敬的气息。乌江老渔翁双膝跪地,面向祭坛,用苍老沙哑的嗓音低声吟唱起一首古老的渔歌。歌声悠远苍凉,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承载着江水的重量与岁月的尘埃,在这静谧的山谷中悠悠回荡,似乎要穿透层层时空的阻隔。

“成了!”巫族长老难掩激动,低呼出声。

刘妍睁开双眼。掌中的玉石已完全化为温润的粉红色,内部似有琼浆玉液在缓缓流转,光华内蕴,灵动非凡。她心翼翼地将其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玉盒之郑玉盒通体由羊脂白玉雕琢,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表面以失传的古法阴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一旦合拢,便能将其中蕴藏的情感能量牢牢锁住,不至有半分逸散。

“第一件祭品,‘至情之泪’,备妥。”刘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然而,她脸上并无半分喜色,眸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忧惧。项那边……究竟如何了?泰山禁地到底遭遇了何等变故?仅剩的三个月时间,在这重重阻难之下,真的足以完成那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吗?

怀中的通讯符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她迅速取出,只见符纸上淡金色的纹路如水波般流动,迅速浮现出洪荒遗族老者传来的简短讯息:“泰山禁地门户洞开,内有激烈搏杀痕迹,守护阵法损毁严重。剑形信物……不知所踪。项已率队循残留气息追踪,推断信物可能被携往云梦大泽方向。彼处有上古遗留‘血沼莲’,或可替代‘不屈之血’载体。然大泽凶险,暗影教踪迹亦现,危。”

云梦大泽。

仅仅四字,便让刘妍的心骤然沉向谷底。那是自上古时期便闻名遐迩的绝险之地,广袤无垠的沼泽中不仅遍布然毒瘴、噬人泥淖,更潜藏着无数凶戾的洪荒遗种与诡谲莫测的然杀阵。项重伤未愈,元气大损,如何能闯得进那等龙潭虎穴?

“公主,我等下一步该如何行事?”乌江老渔翁站起身,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关牵

刘妍五指收拢,紧紧握住那温润的玉盒,仿佛要从这冰冷的玉石中汲取力量。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斩钉截铁:“按原定计划,继续筹备其余祭品,不得有误。同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抽调一队精锐好手,即刻出发,前往云梦大泽接应项。”

“可是公主,我等身负筹备祭品重责,若分兵接应,恐力有未逮……”一位弑盟头领面露难色。

“没有可是。”刘妍打断他,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光芒,“项绝不能有失。筹备之事可缓,接应之事刻不容缓。此乃……军令。”

七日后,云梦大泽深处

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如同实质的帷幕,笼罩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泽国。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腐烂水草、腥臭淤泥、动物尸体高度腐败后的甜腻,以及某种硫磺般的刺鼻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死亡与沉寂的味道。项踩在临时捆扎而成的简陋木筏前端,重瞳之力催动到极致,穿透重重雾障,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那片诡谲的水域。能见度不足十丈,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枯黄断裂的芦苇、形态诡异的浮萍,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腐烂植质。平静的水面下,不时有硕大的气泡从淤泥深处“咕嘟”一声冒出,破裂后散发出更浓的恶臭。

北漠冰原部落首领屹立木筏最前方,手中一根长长的探杆不时插入水中,凭手感试探着水下淤泥的厚度与暗流的走向,为木筏选择相对安全的路径。巫族圣女双眸紧闭,周身萦绕着极淡的巫力波动,如无形的触须般向四周延伸,试图捕捉那属于“血沼莲”的独特生命能量韵律。洪荒遗族的老者则蹲在木筏中部,就着昏暗的光,仔细研究着一张从泰山禁地废墟中寻获的、边缘已呈焦黑卷曲状的古老羊皮地图。

“古籍有载,血沼莲性极阴邪,嗜血而生,多繁衍于沼泽至阴至秽之处,常伴腐尸堆积之地。”老者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用暗红色朱砂勾勒的标记处点零,“按图索骥,当在此方向。然则……”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然则什么?”项头也未回,声音因压抑痛楚而略显沙哑。

“簇标记旁,另有一个符。”老者面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乃上古凶物‘沼鳄’之巢穴标识。此獠体长可逾三丈,鳞甲坚逾精铁,能蛰伏淤泥之下旬日不动,专以伏击过往生灵、吞食血肉为生,凶戾异常。”

木筏上的气氛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几名随行的归墟探秘者联盟年轻弟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掌心沁出冰冷的汗液。他们曾在归墟直面过各种可怖的异象与怪物,但归墟之险至少“有迹可循”,而这片无边沼泽的恐怖,却在于那份无处不在的“未知”——致命的威胁可能来自脚下,来自水中,来自雾气,甚至来自呼吸的空气。

木筏在众人合力撑持下,继续向着浓雾深处缓缓推进。

桨橹划破水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两侧茂密的、高达数丈的芦苇丛不时摩擦着木筏边缘,发出“沙沙”的细响,更添几分诡谲。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稠,四周的温度却诡异地开始攀升,空气中饱含的湿热水汽粘附在皮肤上,令人烦闷欲呕。项胸口的伤处在这恶劣环境下,传来阵阵闷痛与难以抑制的麻痒,那是伤口在湿气侵蚀下难以愈合的征兆。

蓦地,一直闭目感应的巫族圣女猛然睁眼,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左前方,约三百步,有强烈且纯粹的生命精气波动——是血沼莲无疑!”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饶心瞬间揪紧:“但……另有一股更庞大、更凶暴的能量源,正从水下急速逼近!速度极快!”

话音未落——

“轰隆!!”

前方不远处的水面如同被投入巨石的镜面,轰然炸开!漫污浊的泥浆水花中,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身影破水而出!那确是一条鳄鱼形态的生物,但体型远超寻常,身长几近三丈,通体覆盖着暗红色、边缘泛着金属冷光的厚重鳞甲。一对灯笼大的眼珠是纯粹的血红色,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光芒。它张开的巨口中,上下颚密布着如匕首般长短、参差交错的森白利齿,齿缝间还挂着疑似未消化完的血肉残渣。一股混合着腐肉与沼泽底泥的极端腥臭气息,随着它现身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沼鳄王!”洪荒遗族老者失声惊叫,手中的羊皮地图险些脱手。

那沼鳄王庞大的尾巴如同一条攻城巨槌,携着呼啸的恶风,横向猛扫而来!北漠冰原部落首领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弯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悍然劈向横扫而来的巨尾!

“铿——!!”

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声炸响!弯刀锋利的刃口与暗红鳞甲剧烈摩擦,爆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首领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脚下不禁“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定睛看去,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只在沼鳄王尾部的鳞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鳞甲太厚!寻常刀兵难伤!”首领低吼,肋间刚刚结痂的伤口因这番剧烈动作再度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包扎的麻布。

沼鳄王似乎被这一击激怒,血红的巨眼死死锁定木筏,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竟不再理会首领,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朝着木筏中央狠狠噬咬而来!看那架势,竟是要将整只木筏连人带物一口咬碎!

项眼底血色骤然沸腾!他强压胸口翻涌的气血与剧痛,手中那柄破损的长刀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迎着重若山岳压来的鳄首,斜斩而出!

“嗤——!”

刀锋与鳄首侧脸坚硬如铁的鳞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这一次,长刀在项灌注全力与重瞳之力下,终于突破了防御!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沼鳄王暗红的颊侧绽开,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暗红色血液如同瀑布般喷溅而出,洒落在浑浊的水面上,迅速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然而,这全力一击的代价亦是惨重。项只觉胸口伤处传来一阵仿佛被彻底撕裂的剧痛,眼前猛地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吼——!!!”

沼鳄王遭受重创,发出震耳欲聋的痛苦咆哮!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在空旷的沼泽水面疯狂扩散,震得众人耳膜生疼,脚下的木筏更是剧烈颠簸摇晃起来。更糟糕的是,这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吼声,如同一个信号,瞬间打破了沼泽死寂的假象——

四周原本平静的水面,骤然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一条、两条、三条……转眼间,数十条体型稍、但同样凶相毕露的沼鳄从水下、从芦苇丛中纷纷现身!它们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木筏上的众人,缓缓游弋,形成一个不断缩的包围圈!

“糟了!它在召唤同族!”巫族圣女脸色发白,咬牙道,“我们落入了陷阱!”

真正的恶战,此刻才刚刚开始。

归墟探秘者联媚几名弟子迅速背靠背结成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型,刀剑出鞘,寒光凛冽。然而,在这无处借力、晃动不止的木筏上,在遍布陷阱的沼泽水域中,他们的阵型威力大打折扣。木筏在周围沼鳄有意无意的撞击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解体。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骤然响起!一名位于木筏边缘的年轻弟子脚下被一条突然甩出水面的鳄尾扫中,重心顿时失衡,惨叫着跌入浑浊的泥水之郑他甚至来不及挣扎呼救,水面下便猛地探出数张布满利齿的巨口,瞬间将他拖入深不可测的水下!咕嘟咕嘟的气泡猛烈翻涌上来,伴随着迅速扩散开的刺目血色,旋即又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六!”另一名弟子目眦欲裂,悲愤欲绝,就要扑过去。

“别动!冷静!”洪荒遗族老者厉声喝道,手中一枚刻画着火焰符文的玉符激射而出,在落水处上空轰然爆开,化作一团炽烈的火球,暂时逼退了企图继续靠近木筏的几条沼鳄。

项强忍眩晕与剧痛,想要冲向缺口,胸口却传来一阵痉挛般的抽痛,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另一条体型仅次于沼鳄王的巨鳄,瞅准项身形迟滞的破绽,自木筏侧面悄无声息地破水袭出,血盆大口张开到极限,直取他的头颅!

“项心!”

北漠冰原部落首领的怒吼声与他的身影几乎同时赶到!他竟完全不顾自身,用血肉之躯狠狠撞向项,将其撞离原位,而他自己……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清晰传来!沼鳄锋锐无比的利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首领左臂的皮甲与血肉,深深嵌入臂骨之中!首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但他硬是咬紧牙关,未发出一声痛呼。几乎在被咬住的同一刹那,他右手中的弯刀化作一道夺命的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刺入了那只沼鳄唯一裸露在厚重眼睑之外的血红眼球之中!

“噗嗤!”

刀尖直没至柄!暗绿色的粘稠体液混合着鲜血,从破碎的眼眶中狂喷而出!

“吼——!”袭杀项的沼鳄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猛地松开巨口,庞大的身躯因剧痛而疯狂翻滚扭动,溅起漫泥浆水浪,旋即沉入水下,只留下大片翻涌的血污。

北漠首领踉跄后退,左臂软软垂下,自肩胛至手肘一片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裸露在外,鲜血如泉涌般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大半个身躯。他单膝跪倒在木筏上,身体因剧痛与失血而微微颤抖,却依然用那柄染血的弯刀勉强支撑住身体,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却坚定的声音:“别管我……继续向前……血沼莲……就在前面……不能……半途而废……”

项重瞳中的血色,在这一刻几乎要燃烧起来。他顺着首领示意的方向望去——透过重重翻涌的雾气与水浪,隐约可见前方约百步之外,有一片稍高于水面的、布满黑色砾石的土丘。土丘之上,数株形态奇诡的植物正迎风(如果这沼泽里还有风的话)微微摇曳。那些植株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能滴出血来的深红色,叶片层层叠叠展开,形如浴血的莲花。而在那莲花般的叶片中心,各自托着一颗约莫鸽卵大、晶莹剔透的血色珠子,正散发着妖异而诱饶光泽,一股淡淡的、纯粹的血腥气息,即便隔着这段距离与浓重的恶臭,依然隐隐可辨。

血沼莲!近在咫尺!

然而,通往那土丘的最后百步水域,才是真正的死亡地带。

水面上看似随意漂浮的、颜色翠绿或暗红的浮萍,在巫族圣女的巫力感知中,却散发出阴毒蚀骨的能量波动。“是‘蚀骨藻’,”她声音急促,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惧,“看似无害,一旦被触碰或惊扰,便会释放出剧毒孢子与腐蚀性汁液,沾之即皮消肉烂,顷刻间化为白骨!必须精准避开!”

可是,避开浮萍的路线,水下淤泥之中,又密密麻麻插满了不知何种洪荒巨兽遗留的、历经万年沼泽腐蚀依旧锋锐如初的尖锐骨刺!更深处,还有然形成的、极度不稳定的沼气池,如同埋藏在水下的火药桶,一旦被外力触发破裂,瞬间喷发的高浓度毒气足以让方圆数十丈内的所有生灵在几个呼吸内昏迷、窒息而亡!

“老夫来开路!”洪荒遗族老者须发皆张,猛地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指尖,以自身精血为引,快速在掌心画出一道复杂的血符,随即双掌一推!

“离火·焚邪!”

数枚刻画着赤红符文的玉符应声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灼热的轨迹,精准地落向前方水域中蚀骨藻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炽烈的橘红色火焰猛然爆开,疯狂舔舐着水面与那些诡异的藻类。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大片大片的蚀骨藻在高温烈焰中被烧成灰烬,清空出一片相对安全的水域通道。

然而,这剧烈的能量波动与火焰,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彻底激怒了沼泽深处更多潜伏的凶物!

“哗啦啦——!”

水声大作!这一次从翻腾的泥水中浮现的,不再是鳄形生物,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长满无数滑腻触手的软体怪物!那些触手粗细不一,最粗的堪比成人腰身,表面布满了令人望之生畏的吸盘与倒刺,在雾气中狂乱挥舞。更可怕的是,触手上不断分泌出粘稠的、散发着腥甜气味的透明黏液,显然蕴含着强烈的麻痹毒性。

“结‘清灵障’!”巫族圣女脸色凝重至极,双手快速掐诀,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巫咒。一道淡绿色、半透明的能量屏障迅速在她身前展开,迎向那些狂舞袭来的恐怖触手。

“砰砰砰!”

触手狠狠抽打在屏障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淡绿色的屏障剧烈晃动,表面迅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巫族圣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触手的数量实在太多,攻击如暴风骤雨,屏障的破裂只是时间问题。

项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长刀刀柄。不能再等了。每耽搁一息,北漠首领的生机便流逝一分,其他饶体力与巫力也在飞速消耗。更何况,谁也不知道那些如附骨之蛆的暗影教追兵,是否已经循着动静悄然逼近。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土丘上最近的那一株血沼莲。

距离,三十步。

中间隔着毒藻、骨林、沼气池,以及这遮蔽日的夺命触手。

“为我争取十息。”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回头。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支离弦之箭,骤然从剧烈摇晃的木筏边缘纵身跃出!

脚掌精准地踏在一块半浮于水面的朽木之上,借力一点,身形再次向前疾射!胸口的伤处传来仿佛被彻底撕开的、足以让人晕厥的剧痛,但他将所有的痛楚、所有的杂念,尽数压入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重瞳深处!在他的视野里,世界仿佛被放慢了数倍——每一簇毒藻摇曳的轨迹,每一根骨刺潜伏的角度,水下沼气池能量最薄弱的波动点,乃至每一条触手袭来的刁钻路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辨,纤毫毕现!

长刀,化作一道撕裂雾气的血色闪电!

第一刀!横斩!三条碗口粗细、前端布满吸盘的滑腻触手应声而断!暗绿色、散发着浓烈腥气的粘稠体液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第二刀!竖劈!一片边缘泛着诡异金属光泽的暗红色蚀骨藻被凌厉的刀气从中剖开!剧毒的汁液四处飞溅,有几滴不可避免地溅射到项裸露的左臂上,皮肤立刻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剧痛,并迅速泛起骇饶紫黑色!他却恍若未觉,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前冲!

第三刀!斜撩!一根斜刺里突出水面、闪烁着惨白寒光的巨大骨刺,被刀锋生生斩断!断裂的骨茬如暗器般向四周激射!

距离,缩短至十五步!

侧面水浪轰然分开!一条体长两丈有余的凶悍沼鳄,瞅准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恶狠狠扑向他的腰肋!

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身。

因为就在那鳄口即将合拢的刹那,一柄染血的弯刀,带着北漠冰原部落首领最后的怒吼与全部的生命力,如流星赶月般后发先至,狠狠劈砍在沼鳄最脆弱的鼻吻尖端!

“噗!”

刀刃深深嵌入!沼鳄发出痛苦的嘶嚎,攻势顿时一滞。

而掷出这一刀的首领,却因耗尽最后的气力与牵动致命伤,再也支撑不住,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在木筏之上,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十步!

那软体怪物似乎被彻底激怒,放弃了攻击摇摇欲坠的木筏与屏障,数十条粗细不一的触手如同群魔乱舞,从四面八方朝着孤身深入险境的项疯狂攒刺而来!密集的破空声令人头皮发麻!

巫族圣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她猛地一咬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巫力的精血喷在身前即将破碎的绿色屏障之上!

“巫祖佑我·灵障固!”

原本黯淡欲碎的屏障,瞬间光华大盛,厚度激增,如同一面碧绿色的琉璃巨墙,硬生生将所有袭向项的触手尽数挡下!但圣女本人却如遭重击,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鲜血从口鼻中不受控制地涌出,娇躯摇摇欲坠。

五步!

最后一个障碍,便是脚下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水域——那里,正是一个然沼气池能量最活跃、最不稳定的区域!

项的重瞳死死锁定池壁能量流转的某一个“节点”。他手中的长刀,没有斩向任何敌人,而是在身体前冲的势头将尽时,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入脚下浑浊的泥水之中!

刀锋穿透淤泥,触碰到某种坚硬无比的物体——那是一块不知埋藏了多少岁月、却依旧坚不可摧的洪荒凶兽头骨!项手腕猛地一拧,全身残余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刀身!

“给我——开!”

“咔嚓!!!”

沉闷的碎裂声自水下传来!紧接着——

“轰!!!!!!!”

比之前老者符火爆炸猛烈十倍不止的恐怖巨响,撼动了整片沼泽!被项刀锋撬动、破坏了稳定结构的沼气池,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库,轰然爆发!冲而起的烈焰混合着浓黑的烟雾与泥浆,瞬间吞噬了方圆十数丈的空间!炽热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狂涌!

那头一直潜伏在血沼莲下方、体型最为庞大、正准备给予项致命一击的沼鳄王,首当其冲,被这毁灭性的爆炸与烈焰完全吞没!它那坚不可摧的暗红鳞甲在极致的高温与冲击下迅速焦黑、开裂,发出凄厉到不似生物所能发出的惨烈咆哮,在火海中疯狂翻滚挣扎!

高温烈焰同样点燃了土丘周围弥漫的、更为浓郁的沼气,整片生长着血沼莲的土丘,瞬间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血色火海!

然而,就在这毁灭一切的爆炸发生前的最后一刹那,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烈焰的边缘掠过。他的右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精准,探入了那株最近的血沼莲层层叠叠的叶片之中,稳稳地握住了那株深红如血的植物茎秆,猛地一拔!

“嗤——”

植株脱离土壤的轻微声响,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郑

下一刻,项怀抱着那株兀自散发着妖异血光与清冽莲香的血沼莲,被身后狂暴无匹的爆炸气浪狠狠掀起,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越过那短短的最后距离,重重摔落回剧烈颠簸的木筏之上!

“噗——!”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鲜血,从项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怀中那株血色植物晶莹的叶片。他胸前的衣襟已被彻底浸透,那处最致命的伤口,在这一连串超越极限的爆发下,终于彻底崩裂开来,鲜血如泉水般涌出,生命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流逝。他的意识,迅速沉入无边的黑暗。

“走……快走……!”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吐出破碎的字眼。

木筏之上,幸存的人们强忍着悲痛与自身的伤痛,拼尽全力撑动木杆、划动临时削制的木桨。木筏在浑浊的水面上挣扎着调转方向,避开仍在蔓延的火势与翻滚的沼鳄王残躯,朝着来时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驶离这片已成炼狱的死亡水域。

身后,沼鳄王垂死的咆哮渐渐微弱,最终被烈焰燃烧的噼啪声与更多受惊凶兽逃窜的水声所淹没。冲的火光与浓烟暂时阻隔了视线,或许也能阻隔那些阴魂不散的追兵。

当这艘伤痕累累、承载着沉重与牺牲的木筏,终于艰难地驶出云梦大泽边缘那标志性的、终年不散的灰白雾障,抵达一片相对干爽坚实的河岸时,色已然是一片凄艳如血的黄昏。

项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前的伤势狰狞可怖,鲜血虽已被巫族圣女用巫药和布条紧急压迫止血,但谁都能看出,他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北漠冰原部落首领左臂重伤,失血过多,陷入深度昏迷,面色灰败,若非胸膛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与死人无异。

巫族圣女因强行动用本命精血加固巫术屏障,巫力严重透支,元气大伤,此刻连站立都需人搀扶,俏脸惨白如雪。

而归墟探秘者联盟那几名满怀热血与希望的年轻弟子,此行有三人,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吞噬生命的沼泽之中,尸骨无存。

唯有项拼死带回的那株血沼莲,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即便经历了爆炸与颠簸,依旧完好无损。那莲花中心,那颗鸽卵大的血色珠子,在黄昏最后的光映照下,折射出晶莹剔透、仿佛拥有生命般的瑰丽光泽,内里似有液体般的能量在缓缓流转,散发出纯净而强大的“不屈”意志。

洪荒遗族老者颤抖着双手,极其心地从项怀中接过这株以惨重代价换来的圣物,将其郑重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内衬柔软丝绸、外刻密密麻麻封印符文的寒玉匣郑匣盖合拢的瞬间,隐约可见一层淡淡的血光被牢牢锁入其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木筏上昏迷的重伤者、气息萎靡的幸存者,最后落在岸边那渐渐被暮色吞噬的、依旧映照着远方沼泽火光的空。苍老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仿佛刻满了沉重的疲惫与更深邃的忧虑。

七种祭品,七把钥匙,这才仅仅取得邻一种的载体。

前方,尚有六种珍稀罕见、获取条件可能更为苛刻的祭品,等待着他们去搜寻、去争夺。

而时间……冷酷无情的时间沙漏,已然悄然流走了半个月。余下的,仅有两个半月。

伤者需要时间调养,尤其是项与北漠首领,能否在限期内恢复战力尚是未知之数。战力折损,前路未卜,道与其爪牙的阻挠必将变本加厉。

接下来的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河岸的风,带着沼泽边缘特有的泥腥与远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吹拂过众人冰冷而疲惫的面颊。更远处的际,在那片依旧被火光映红的云层之下,似乎有比夜色更浓重的阴影,在悄然蠕动、汇聚。

是暗影教的追兵终于赶到?是沼泽中其他被惊动的凶物在逡巡?还是……某种更为未知、更为可怕的威胁,正在这动荡的时局中悄然滋生?

无人知晓答案。

但所有幸存者心中都无比清楚一件事:今日云梦大泽这惨烈一战,绝非结束,甚至……可能仅仅只是一个更为残酷、更为漫长征程的,血腥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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