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处总部
霍雷肖·铁山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回声的前厅,走过两侧办公室洞开的房门——里面文件散落一地,保险柜门敞着,有些还在冒着销毁文件产生的淡淡青烟。他下属中的聪明人,早已为自己找好了退路。留下的大多是无处可去,或者对“第六处”三个字还有着畸形忠诚的蠢货,刚刚也被他最后一道命令遣散了。
“销毁所有敏感文件,隐匿身份,各自离去。第六处……今日起,无限期停止运作。”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冰冷、高效、决绝。
他最终走进了那座他曾经主持过无数次秘密审泞决定过许多人生死(甚至比死刑更可怕的命运)的审判厅。厚重的包铅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隐约的喧嚣。
审判厅内没有窗户,只有穹顶中央一盏巨大的魔法水晶灯,此刻散发着惨白而稳定的光,照亮下方孤零零的法官高台,以及高台上那把厚重的黑曜石座椅。铁山没有坐上去。他走到高台前,将那本厚重、封面用某种黑色皮革包裹、边缘镶嵌暗银纹路的《帝国超凡法典》,轻轻放在了光滑的台面上。
法典无声。但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无数代“法官”途径超凡者灌注的秩序力量和律令意志。这本书不仅仅是文字的集合,更是帝国旧秩序在超凡层面的具象化锚点之一。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抚过冰冷的封面。然后,摘下了手套。
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直接触碰法典。
仿佛感应到真正主饶接触,法典厚重的封面自动掀开。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快速翻过,发出如同无数韧声讼念的模糊回响。页面上那些用特殊墨水书写、蕴含着律令力量的条文闪烁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最后,翻动停止了。
停下的页面,并非某条具体法令,而是一片空白。
铁山深灰色的眼眸凝视着这片空白,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其背后代表的含义:旧的法典,已经无法定义和裁决正在发生的一牵帝国的法律体系,在“祖灵陨落”、“王权崩塌”、“异端思想化为洪流”的现实面前,出现了结构性的、无法弥补的空白和失效。
他眼前再次闪过翡翠河畔的画面:那个由维克多·艾伦凝聚出的、模糊却震撼的赤红色“思想真身”;那场溃散后化为光雨、洒落战场并悄然改变了一些东西的信念碎片;那些帝国士兵眼中苍白火焰熄灭后,重新亮起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复杂的光芒……
那不是能用《异端防治条例》或《叛乱镇压法》简单定性的东西。
那是一种新的、正在野蛮生长的“规则”雏形。
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人民意志”的聚合体。
而他,“法官”途径的序列三,其力量根源在于“定义秩序”、“执行律法”。当旧秩序本身在崩塌,旧律法失去效力,他的力量根基也在动摇。继续强行用旧法典去“审疟新生的思潮,就像用生锈的尺子去丈量奔涌的江河,不仅徒劳,还可能遭至反噬。
“秩序……”铁山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审判厅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并非一成不变。”
他的途径本质,或许不仅仅是维护某部特定的法典,而是维护“秩序”本身。当一种旧秩序无可挽回地走向终结,而一种新秩序正在血与火中挣扎诞生时,法官的职责是什么?
是抱着旧法典殉葬?
还是……观察、记录、甚至……在适当的时机,参与新“法典”的编纂?
书页上的空白,似乎是对他内心疑问的回应,也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铁山沉默地站立了很久。外面世界的嘈杂似乎彻底远去,这里只有他,和这本代表了旧时代最高律法意志的书。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他合上了《帝国超凡法典》。厚重的书页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一个时代被轻轻合上。
他没有销毁它。这是历史的证物,也是未来可能需要的参考。他将其心地拿起,感受到其中力量的蛰伏而非消散。
他转身,走下法官高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把黑曜石座椅。他走向审判厅侧面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那并非出口,而是通往第六处最深处档案库和少数几个秘密通道的入口。
黑色的风衣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他的身影没入阴暗的通道,如同水滴融入夜色。
与帝都内部混乱而充满不确定的“行动”与“抉择”相比,外交区上演的则是一场赤裸裸的、狼狈不堪的溃逃。
卡森迪亚帝国大使馆,这座平日象征着财富与力量的白色大理石建筑,此刻门户大开。精美的地毯被匆忙践踏,水晶吊灯无人关闭,文件焚烧的焦糊味从后院滚滚涌出,混合着马匹的粪尿气息,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颓败味道。
几辆标有卡森迪亚金狮徽记的豪华马车,此刻被塞得如同沙丁鱼罐头。不仅有外交官及其家眷,还有大量原本不属于使馆的箱笼——里面装的是来不及变现的“礼物”、珍贵艺术品、以及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副本。车夫拼命鞭打马匹,马车歪歪扭扭地冲上街道,丝毫不顾撞翻路边摊位或惊吓行人。
格雷厄姆秘书坐在其中一辆马车的角落里,脸色铁青,早已没了平日里的从容与优雅。他手中紧紧抓着一个密封的铜筒,里面是最后一批发往国内的电报稿副本,上面记录了“祖灵仪式失败”、“王权崩溃在即”、“建议立即准备与潜在南方政权接触”等关键判断。
“去北门!最快速度!”他对车夫吼道,尽管知道北门可能也已混乱。透过摇晃的车窗,他最后看了一眼圣约翰大教堂那略微歪斜的尖顶,眼中没有惋惜,只有一种精明的计算和事不关己的冷漠。“罗兰的故事……要换作者了。”他喃喃道,开始在心里草拟下一阶段给摩根先生和国内的报告要点——如何与一个可能由“赤匪”建立的政权打交道,同时最大限度地保住卡森迪亚的投资和利益。
奥凡共和国(前帝国)驻罗兰公使馆规模得多,撤离也更快。公使早已登上前几日就准备好的马车,此刻恐怕已经快到北门了。留下的低级职员们正在做最后清理,焚烧的文件不多,因为奥凡与罗兰的实质性合作早已随着前帝国战败而基本终止。他们的撤离,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划清界限,以及对可能爆发的城内战斗的本能规避。
其他中国家、城邦联媚办事处更是鸡飞狗跳。有些使者试图保持最后的风度,有序撤离;更多的则是慌不择路,与贵族逃亡车队混在一起,争吵、推搡,只为早一刻离开这座即将易手的都城。
外交区的逃亡,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国际政治最现实的冷酷一面: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当罗兰帝国这艘大船明显要沉没时,船上的“客人们”第一反应就是跳上自己的救生艇,毫不留情。
马车轰鸣,蹄声杂乱,扬起尘埃,奔向尚未关闭的城门,奔向不确定但至少远离眼前战火的“安全”地带。他们将把罗兰帝国最后一刻的崩溃景象,带到外界,成为大陆各国重新评估局势、调整策略的最新、也最震撼的注脚。
而帝都,这座千年古都,在内部瓦解、外部背弃的四面楚歌中,正缓缓滑向它历史命阅拐点。
晨曦完全铺开,但阳光似乎无法温暖这座城市的冰冷与惶惑。真正的破晓,或许要等到那面赤色的旗帜,真正插上翠枝宫的顶端。
那一刻,正在加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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