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石鸦镇南街的“红星合作社”里,科瓦奇正在清点今的营业额。
合作社是苏维埃政权成立后新建的集体商店,主要经营粮食、布匹、盐、煤油等基本生活物资,价格由政府统一定价,凭居民的“配给簿”购买。科瓦奇原本在镇上开杂货铺,苏维埃来了之后主动交出店铺,被安排到合作社当经理。
账本上的数字让他眉头紧锁。
盐的库存只剩最后三袋——每袋五十斤,按现在的配给速度,最多撑十。煤油更糟,库存见底,今已经有两个大娘因为没打到油而抱怨。铁锅、犁铧、镰刀这些铁器,根本就没货。
更让他心烦的是物价。合作社的盐价是政府补贴价,一斤只要两个铜板。但黑市上——那些从敌占区偷偷运货进来的行商——盐价已经涨到八个铜板,还供不应求。今下午就有人偷偷找他,愿意以每斤六个铜板的价格“收购”合作社的盐,有多少要多少。
科瓦奇拒绝了。他知道这是投机倒把,抓住了要坐牢。
但他心里那杆秤,却止不住地摇晃。
革命前,他的杂货铺生意不错,虽然要应付税吏和黑帮的勒索,但至少能赚到钱,能让老婆孩子吃饱穿暖。现在呢?合作社经理一个月领固定工资,二十个银马克,听起来不少,但物价在涨,而且有钱也买不到东西——盐要配给,煤油要配给,连布都要凭票。
昨老婆还念叨,孩子去年的冬衣已经短了一截,想买点新布做衣服,但布票早就用完了。科瓦奇托人打听黑市布价,一尺粗布要十二个铜板,是合作社价格的三倍。
“这革命……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好过点?”他对着账本低声嘟囔。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背着行囊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那人满脸风尘,但笑容很和气:“掌柜的,打搅了。我是从北边来的行商,路过咱们石鸦镇,想打听点事儿。”
科瓦奇抬起头:“什么事?”
“我听咱们根据地办得好,想糟盐过来卖。”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在柜台上——是雪白的精盐,颗粒均匀,在油灯下闪着光,“您瞧瞧这成色。我在北边有关系,能搞到货。就是不知道……咱们这边让不让私人买卖?”
科瓦奇看着那些盐,喉结动了动。合作社的盐是粗盐,杂质多,还有苦味。这精盐……他伸手捏了一撮,在舌尖尝了尝,咸而纯,没有异味。
“私人买卖不校”他收回手,“所有重要物资都是统购统销。你这盐……哪来的?”
“双鹰帝国过来的。”男人压低声音,“走海运,到北边港口,再用人背马驮运进来。不容易啊,路上卡森迪亚的巡逻队查得严,十袋里能运进三袋就不错了。”
他把盐收回去,但留了一包在柜台上:“掌柜的,这点您留着用。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想交个朋友。以后要是有啥需要——盐、煤油、铁器,甚至……药品,我或许都能想办法。”
男人走了,留下那包精盐和一张写着一个客栈地址的字条。
科瓦奇盯着那包盐,心里那杆秤摇晃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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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后,石鸦镇内务部。
玛丽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报告。一份是兵工厂的物资消耗清单,一份是合作社的配给数据,还有一份是各地农会上报的秋收预产统计。
她拿起红笔,在几个数字上画了圈。
第一个异常:过去两周,根据地周边五个县的粮价平均上涨了百分之三十。按常理,秋收在即,粮价应该稳中有降。
第二个异常:盐的配给消耗速度比预期快百分之十五。理论上,每人每月的配给量是固定的,就算有少量损耗,也不该差这么多。
第三个异常:最近一周,内务部在边界哨卡查获了四起走私案,全是试图运盐出根据地的。这很奇怪——根据地缺盐,应该是往里运,怎么有人往外运?
玛丽叫来助手:“调最近一个月所有进出根据地的行商登记记录。特别是那些‘新面孔’,频繁往来边界地区的。”
她又拿起另一份报告——这是从纽曼城地下组织传回来的情报片段,破译后只有一句话:“帝都新策,以商制赤。”
以商制赤?
玛丽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目光在根据地的边界线上移动。土地改革让农民得到了土地,工厂复工让工人有了工作,但根据地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物资匮乏。工业化程度低,矿产资源少,特别是盐、煤油、药品、金属这些战略物资,几乎完全依赖外部输入。
以前是通过走私渠道,从双鹰帝国或卡森迪亚的同情者那里搞。但最近这些渠道一条条被卡断,显然是有人下了功夫。
如果敌人改变策略,不再强攻,而是用经济手段……
她想起维克多常的一句话:“军事上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但思想上的堡垒,往往是从饭桌开始崩塌的。”
人不能不吃盐。
人不能不点灯。
人不能不治病。
如果盐价飞涨,如果煤油断供,如果孩子生病没药……那些刚刚分到土地的农民,那些刚刚复工的工人,还会那么坚定吗?
玛丽回到桌前,开始起草一份紧急报告。标题是:《关于当前经济形势下可能出现的内部安全隐患及应对建议》。
她写得很慢,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思考。这不是抓几个特务那么简单,这是一种全新的、更隐蔽的斗争形式。敌人不再用刺刀话,而是用盐和铁的价格话。
写到一半时,助手送来了行商登记记录。玛丽快速翻阅,目光停在几个名字上——都是最近一个月才出现,频繁往来于根据地与周边白区,经营的“商品”五花八门,但共同点是:都能搞到根据地紧缺的物资。
其中一个名字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谢尔盖·伊万诺夫。登记职业:行商。最近一次入境:三前。携带货物:食盐五十斤,煤油四桶,铁器若干。
这个谢尔盖,三前在红星合作社出现过。
玛丽合上记录,看向窗外。夜幕降临,石鸦镇的灯火陆续亮起。那些光里,有工厂夜班的炉火,有学校夜校的煤油灯,有普通人家为省油而早早熄灭的黑暗。
在这片刚刚点燃的光明中,黑暗正以另一种形式渗透进来。
不是刀枪,是盐。
不是鲜血,是价格。
不是战场,是人心。
玛丽拿起电话:“接维克多主席办公室。对,现在。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电话接通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片红色的区域。那片土地正在迎来第一个属于自己的秋,正在收获第一季属于自己的粮食。
但敌人不会让它安安稳稳地收获。
新的战争,已经开始。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枪,或许就响在某个农民因为买不起盐而抱怨的夜晚,响在某个干部看着黑市价格而动摇的瞬间,响在“革命”与“生计”之间那条细微却致命的裂缝里。
电话那头传来维克多的声音。玛丽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但在黑暗中,总有人醒着,总有人守着,总有人在计算盐与铁的价格背后,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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