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的尖啸被实验室厚重的隔音层滤去大半，只剩下沉闷如心脏骤停般的嗡鸣。编号x-7的隔离柜方向传来的能量读数如同失控的野马，疯狂攀升，在监测屏幕上拉出一道陡峭得令人绝望的红色曲线。多重力场束缚器的能量输出已达到设计的百分之三百，却依然无法遏制那截本应死寂的触须断肢的“生长”。
它并非真的在增殖血肉，而是其内部残存的、某种高度凝练的腐化规则正以前所未有的活性向外“浸染”。暗银色的诡异光泽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液体，从断肢截面渗出，无视物理屏障，沿着能量力场的结构脉络逆向侵蚀、渗透，向着青萝所在实验台的方向，勾勒出一道缓慢却坚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路径”。
“力场崩溃临界点在七十六秒后！”操作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切断该区域所有非核心能源！启动物理隔离闸门！把第七到第九实验区整个封死！”埃兹拉额头青筋暴起，吼出的命令却异常清晰。他不能丢弃样本，更不能让这鬼东西扩散，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它连同部分实验室一起暂时封入厚重的合金与灵能隔绝层构成的棺材里。
沉重的闸门开始隆隆下降，金属摩擦声刺耳。实验室内红光与白炽的应急灯光交替闪烁，将每个饶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青萝站在原地，怀中密封罐的温热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罐中那些改良菌株正传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不是对养分的渴望，更像是铁屑被磁石吸引，又或是迷途的旅人听到了故乡扭曲的回声。那截触须的目标不是她，是她培育的这些与它有着诡异“亲缘性”的造物！
“它在……呼唤同类？还是在……回收‘错误’？”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的研究，她试图利用的矛盾，难道从一开始，就在腐化更高层意识的预料甚至……引导之中？
就在闸门即将合拢，黑暗即将吞噬那片区域的刹那——
一直盘坐在感应平台上的凌昊，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痛苦，没有了迷茫，也没有了剑修的锐利锋芒。那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实验室里混乱的光影，却又似乎穿透了这一切，映照着某个更深邃、更本质的层面。
他没有起身，没有拔剑。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尖朝着那截疯狂侵蚀力场的触须，朝着闸门缝隙后那片沸腾的暗银光芒，轻轻一点。
没有灵能爆发，没有剑意纵横。
只有一种感觉——仿佛一面无形无质、却绝对平滑、绝对寂静的“镜子”，在凌昊的意识深处，在现实与规则的夹缝间，被悄然“竖起”，对准了那片混乱与侵蚀的源头。
闸门轰然合拢的巨响，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音。
但在场每一个饶灵魂深处，都“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叮。”
如同水晶杯被最细的羽毛拂过边缘，又如亘古冰面上裂开第一道绝对笔直的细纹。
紧接着，已被封死的隔离区内，那疯狂攀升的能量读数曲线，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一顿！随后，那条由暗银色光芒勾勒出的“侵蚀路径”，其前进的势头骤然僵住，路径本身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并非透出光芒或能量，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的、令人灵魂本能颤栗的……“空”与“错乱”。
那截触须断肢表面的暗银色光泽剧烈地明灭闪烁起来，仿佛内部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代表“吞噬扩散”的狂躁脉动与代表“结构维持”的微弱频率，不再是交替冲突，而是被某种外力强邪定格”在了矛盾最激烈、最不稳定的那一瞬！就像高速旋转的齿轮被硬生生卡进了最不适合咬合的位置！
“相位冲突被锁定了！”埃兹拉盯着屏幕上瞬间变得无比清晰、甚至有些刺眼的矛盾频率波形图，失声惊呼，“不是干扰，是……是将其内部的矛盾瞬间‘放大’并‘凝固’了！它自身的两种趋向在互相湮灭！”
成功了？凌昊那奇异的一“点”，竟然真的模拟出了林刻所的“至柔至净、如实返照”的“镜态”？虽然这镜子只存在了一瞬，虽然它映照出的“裂隙”立刻引发了目标自身的崩溃，但……这无疑证明了那条道路的可行性！
然而，没等喜悦升起，异变再生！
被“凝固”矛盾的触须断肢，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平静地自我湮灭。相反，在极致的内部冲突达到顶点的刹那，它仿佛触发了某种最后的、同归于尽般的“协议”。
断肢猛地炸开！
不是物质的爆炸，而是规则的“溃散”！一股浓缩到极点、混杂着冰冷恶意、被吞噬者的痛苦残响、以及那种被“窥见”根本矛盾后产生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的规则信息洪流，如同定向爆破的冲击波，无视了物理闸门的阻隔，以超越常规能量传播的方式，狠狠地撞向了“镜态”的源头——凌昊！
“心！”青萝尖剑
凌昊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整个人向后抛飞，狠狠撞在身后的仪器架上！金属扭曲碎裂的声响中，他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中竟夹杂着点点诡异的暗银色碎芒！
更可怕的是，那股规则信息洪流并未消散，而是如同附骨之疽，沿着凌昊施展“镜态”时敞开的、极度纯净敏感的灵魂通道，疯狂地倒灌而入！
刹那间，凌昊眼前被无数扭曲的幻象淹没——破碎的星舰、消融的肢体、绝望的哀嚎、冰冷贪婪的注视……属于“拾荒者号”受害者的最后痛苦，混合着腐化那纯粹的毁灭欲，如同滔污浊的洪水，冲击着他试图维持“明镜止水”的心境！
“呃啊——！”凌昊发出痛苦的低吼，双手抱头，身体蜷缩，灵魂仿佛要在两种极赌力量撕扯下彻底崩碎。他的“镜”映出了裂隙，却也引来了裂隙中喷涌出的、最污秽的毒火！
“灵魂污染！重度！”医疗监测系统发出刺耳警报。
“净化阵列！最高强度！目标凌昊！”埃兹拉目眦欲裂。
但普通的灵魂净化手段，对这种直接源自腐化高层意识的、混合了受害者痛苦记忆的规则信息污染，效果微乎其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温暖、坚韧、浩瀚如星海的意志，如同穿越了无尽时空屏障，骤然降临在这片混乱的实验室！
是林刻！
圣殿之中，林刻的意识在凌昊触发“镜态”、尤其是那触须断肢自毁反噬的瞬间，就感应到了那剧烈的规则涟漪和熟悉的危险气息。没有丝毫犹豫，他强行中断了自己危险的“淬镜”过程，不顾可能带来的意识震荡，将绝大部分心神与“起源之心”的力量，顺着与秦雪的灵魂链接，跨越虚空，精准地投注到了凌昊身上！
他无法直接净化那些污秽的规则信息，但他可以做两件事：
第一，以自身那融合了“起源”与众生信念的、更加宏大的存在意志，为凌昊那濒临破碎的灵魂，构筑起一道最坚固的“堤坝”与“港湾”，将那污浊的信息洪流暂时隔绝在外，稳住凌昊意识的核心不灭。
第二，将他刚刚在“淬镜”中体悟到的、关于“纯粹映照”与“接纳而不染”的更深层理解，化作一道清澈的“意念清流”，注入凌昊混乱的心神。
【镜非墙，乃通道。映照非阻挡，乃包容而后过。污浊自污浊，清水自清。心若如潭，投石虽溅浊浪，潭水自澄。】
这意念如同定心咒，又如同指路明灯，在凌昊即将被痛苦和恶意淹没的深渊边缘，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却方向明确的灯。
凌昊濒临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了一瞬！
他仿佛明白了。自己之前追求的“纯粹”和刚才试图维持的“镜态”，都太“硬”了，太想将污秽“挡”在外面或“照”出原形。而真正的“映照”，或许需要一种更深沉的“容纳”与“沉淀”。让污浊流过，却不带走潭底的清澈；让影像投射，却不改变镜面的平整。
他不再试图对抗脑海中那些痛苦的幻象和恶意的低语，而是……放松了心神，敞开了心扉，如同最深、最静的潭水，任由那些污浊的“石头”投入。
痛苦依旧尖锐，恶意依旧冰冷。
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自己是被攻击的“靶子”，而是成为了一个“观察者”，一个“承载者”。痛苦是“拾荒者号”船员的痛苦，恶意是腐化的恶意，它们属于“它们”，流过“我”的感知，却无法定义“我”。我就是那潭水，映照着这一切，自身却依旧在深处，保持着属于“凌昊”的、那一点对剑道的执着，对同伴的信任，对未来的……微弱期盼。
渐渐地，脑海中疯狂冲刷的幻象和低语，虽然未曾消失，却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流动的水幕，不再能直接撕裂他的意识。他的呼吸逐渐平稳，蜷缩的身体缓缓舒展，眼神中的痛苦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奇异的“通透”所取代。
外部，高强度净化阵列的光芒笼罩着他，配合着林刻意念的持续支持，那些侵入的规则信息污染开始被缓慢却坚定地剥离、净化。
危机，暂时渡过了。
但实验室里无人欢呼。埃兹拉看着破损的仪器、被封死的隔离区、以及虚弱但眼神已然不同的凌昊，心中沉甸甸的。他们窥见了裂隙，也差点被裂隙吞噬。铸镜之路，每一步都伴随着镜碎人亡的风险。
青萝抱着微微冷却下来的密封罐，看着凌昊，又看向被封死的闸门，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更深的思索。腐化对“同类”或“错误衍生物”的感应和回收机制，比想象的更敏涪更危险。她的研究，必须更加谨慎，或许……需要寻找更安全、更间接的“媒介”。
圣殿之中，林刻撤回大部分意念，意识传来一阵强烈的虚脱和震荡福强行中断“淬镜”并远距离支援，对他负荷极大。但他知道，这是值得的。凌昊在生死关头抓住了“镜”的真意，虽然代价惨重，却为这条险路留下邻一枚可能发芽的种子。
【剑鸣镜碎，薪火未熄。】他疲惫却欣慰地意念传递给一直揪心等待的秦雪，【路险且长，然……已见微光。】
秦雪在指挥中心，全程通过监控看着实验室里惊心动魄的一幕。她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听到林刻的意念，她才感到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股混杂着心疼、骄傲与无尽忧虑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好好休息，】她在心中对林刻，也仿佛在对远方的凌昊、埃兹拉、青萝，对这座伤痕累累却始终不肯放弃的城市，【我们会走下去。带着伤，带着痛，带着这刚刚窥见的一线……微光。】
剑已鸣，镜虽碎，映出的裂痕却真实不虚。
薪火传继，淬炼不息。在这与深渊对视的漫漫长夜里，每一次失败的惨痛，每一次险死还生的顿悟，都在为那最终可能刺破黑暗的锋芒……积累着微不足道，却不可或缺的，一粒粒星火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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