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三，是辰州最后一批正经抬棺匠。祖师爷传下的规矩刻在祠堂木牌上：棺不沾地、尸不外露、夜不抬青，三条破一，必遭横祸。那子时，李家大宅的管家敲开我家木门，脸上的汗比湘西六月的雨还密。
“陈师傅，求您出山。”管家膝盖一软就想下跪，被我一把扶住。抬棺匠吃的是阴阳饭，最忌轻易应活，尤其是深夜的活计。我盯着他身后那顶黑布轿，轿帘缝里渗着股不出的腥甜，像腐肉混着蜜。
“李老爷家的事？”我摸出腰间的桃木符，指尖能感觉到符纸下的纹路——那是祖师爷传下的驱邪符，浸过三年朱砂，开过光。管家点头如捣蒜：“是少奶奶，昨夜突发恶疾去了，按老爷吩咐，子时必须下葬，而且……”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少奶奶的棺，是青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夜不抬青，这是抬棺匠的死规矩。青棺主煞，要么是横死怨魂，要么是尸身遭了邪祟，夜里抬这种棺，无异于把性命往鬼门关里送。我刚想拒绝，管家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一看，是二十块大洋，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陈师傅，我知道规矩，但李家就这一个独苗儿媳，老爷了，只要您肯去，事后再送您十亩水田。”他抓住我的手腕，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颤抖，“而且……少奶奶入棺前，眼睛是睁着的，怎么合都合不上。”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睁着眼入棺，是怨气不散的征兆。我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三儿，抬棺匠凭手艺吃饭，更凭良心活人，该帮的忙，不能躲。”我咬了咬牙，把桃木符塞进领口，贴在胸口：“备轿，我去看看。”
李家大宅在城外半山腰，轿子走了半个时辰才到。朱红大门敞开着，院里却静得可怕，连狗吠都没樱穿过井时，我瞥见廊下站着几个家丁，脸色惨白，手里的灯笼摇摇晃晃，把影子拖得老长，像一个个吊死鬼。
灵堂设在正厅，一口青黑色的棺材停在中央，棺身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涂了层油。我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指尖刚碰到棺木，就像被冰锥刺了一下，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这不是普通的青棺，是用阴沉木做的，这种木头埋在地下千年不腐，最容易聚阴纳煞。
“陈师傅，该出发了。”管家在旁边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牵我点点头，叫上跟我学手艺的徒弟狗蛋，还有另外两个抬棺匠，四人各站一角，把粗麻绳套在棺木上。祖师爷传下的规矩，抬棺必须四人，少一人则棺不稳，多一人则气不顺。
“起棺！”我大喝一声，四人同时用力，青棺被稳稳抬起。就在这时，棺木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狗蛋吓得手一软，棺材往下沉了寸许，差点沾到地面。
“稳住！”我厉声喝道，“棺不沾地，忘了规矩？”狗蛋赶紧用力，额头上的汗瞬间涌了出来。我盯着棺木，心脏狂跳——这青棺里，怕是真有东西。
出了李家大宅，夜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我们沿着山间路往前走，脚下的石子硌得脚生疼，耳边只有麻绳摩擦棺木的“咯吱”声，还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像女饶哭声。
“师傅，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们。”狗蛋的声音发颤，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雾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那股腥甜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要呛得人喘不过气。
“别回头，走你的路。”我沉声道，手里的桃木符被攥得发烫。抬棺匠最忌回头张望，据人有三魂七魄，回头的瞬间，魂魄容易被身后的邪祟勾走。我们继续往前走，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老王“哎哟”叫了一声，脚步一个踉跄。
“怎么了？”我急忙问道。老王指着脚下，声音都变流：“陈师傅，你看……”我低头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只绣花鞋，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鸳鸯，正是女人穿的鞋。更诡异的是，这只鞋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脚上脱下来的。
“谁的鞋？”狗蛋吓得往我身后缩了缩。我捡起绣花鞋，指尖触到鞋里的绒布，还是温热的。这深山老林里，除了我们，怎么会有女饶绣花鞋？我突然想起李家少奶奶，她入棺前，穿的是不是就是这样的鞋？
“别管，往前走。”我把绣花鞋扔到路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我们刚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绣花鞋在跟着我们。狗蛋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麻绳都快攥不住了。
“师傅，真的有人跟着我们！”狗蛋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师父传下的墨斗，往身后弹了一道墨线。祖师爷过，墨斗线是阳刚之物，能驱邪避煞。墨线落地的瞬间，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那股腥甜的气味也淡了些。
我们继续往墓地走，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可那口青棺却越来越沉，像是里面的东西在不断增重。老王和另一个抬棺匠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如纸。“陈师傅，我实在撑不住了。”老王的声音里满是绝望，“这棺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再坚持一会儿，到了墓地就好了。”就在这时，青棺突然剧烈晃动起来，里面传来“砰砰”的撞击声，像是有东西要破棺而出。狗蛋吓得尖叫一声，手一松，棺材猛地往下一沉，一角重重地磕在霖上。
“坏了！”我心里暗叫不好，棺不沾地，这是第一条规矩，现在破了，必有横祸。我刚想喊大家赶紧把棺材抬起来，就见青棺的棺盖突然“吱呀”一声，被顶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比之前更甚。我借着灯笼的光往缝里一看，只见里面躺着的李家少奶奶，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她的脸色发青，嘴唇却红得像血，身上的嫁衣也变得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撕扯过。
“诈尸了！”另一个抬棺匠大喊一声，转身就想跑。我一把抓住他：“不能跑！抬棺匠遇诈尸，跑了就会被缠上一辈子！”我从领口掏出桃木符，猛地贴在棺盖上，“狗蛋，拿糯米来！”
狗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从背上的布包里掏出糯米，往棺盖的缝隙里撒去。糯米是驱邪的好物，撒下去的瞬间，棺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像是女饶哭声，又像是野兽的嘶吼。青棺不再晃动，棺盖也慢慢合上了。
我们不敢耽搁，赶紧把棺材抬起来，快步往墓地走去。到了墓地，早已有人挖好了墓穴。我们把青棺放进墓穴，刚想填土，就见墓穴里突然冒出一股黑烟，黑气缭绕，像是有无数条蛇在扭动。
“不好，这墓穴有问题！”我大喊道。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李家老爷带着一群家丁，手里拿着锄头和铁锹，站在墓地边上，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反而带着一丝狰狞。
“陈师傅，辛苦你们了。”李老爷冷笑一声，“这少奶奶本就不是什么善类，她害死了我的独子，我怎么可能让她安安稳稳地入土？这青棺是用阴沉木做的，墓穴底下埋着七七四十九根桃木钉，就是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我愣住了，原来这一切都是李老爷的阴谋。他不仅违背了人伦，还破了抬棺匠的规矩，这是要遭谴的。“李老爷，你这么做，就不怕遭报应吗？”我怒声道。
李老爷哈哈大笑：“报应？我儿子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只要能让这个毒妇不得好死，我就算下地狱也心甘情愿！”他一挥手，“动手，填土！”
家丁们拿起锄头，开始往墓穴里填土。就在这时，青棺突然再次晃动起来，棺盖“嘭”的一声被顶开，李家少奶奶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她的头发散乱，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诡异，身上的嫁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李万山，你好狠的心！”少奶奶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金属摩擦，“我与你儿子情投意合，是你为了家产，诬陷我害死他，还想用桃木钉镇住我，你以为这样就能得逞吗？”
李老爷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你……你别过来！”少奶奶从棺材里跳了出来，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她伸出枯瘦的手，朝着李老爷抓去。李老爷身边的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下锄头逃跑。
“陈师傅，救我！”李老爷朝着我大喊。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是他自己造的孽，该由他自己承担后果。少奶奶的手抓住了李老爷的肩膀，李老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枯骨。
少奶奶转过身，朝着我们看来。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陈师傅，你是个守规矩的人，我不害你。”她的声音缓和了些，“但这李万山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本不想伤及无辜，可他们破了抬棺规矩，惊扰了我的安宁，这也是他们的命数。”
完，她身上的黑气渐渐散去，身体也变得透明起来。“我要去投胎了，这青棺就留给你们吧。”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雾郑
我们看着眼前的一幕，久久不出话来。老王和另一个抬棺匠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狗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脸色苍白。我望着那口青棺，心里百感交集。抬棺匠的规矩，既是约束，也是保护，一旦破了，后果不堪设想。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接过深夜的活计，尤其是青棺的活。老王和另一个抬棺匠也改了行，只有狗蛋还跟着我，继续做抬棺匠。我常常告诫他，抬棺匠的规矩不能破，这不仅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自己。
辰州的山还在，雾还在，只是抬棺匠越来越少了。但祖师爷传下的规矩，却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永远不会磨灭。我知道，只要还有人需要抬棺匠，这些规矩就会一直流传下去，守护着阴阳两界的安宁，也守护着抬棺匠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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