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行省,哈密卫。
六月的骄阳炙烤着广袤的戈壁与绿洲,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植物蒸腾的燥热气息。
这本应是麦浪翻滚、瓜果飘香的季节,然而此刻,哈密卫城外的景象却令人心悸。
空,不再是纯粹的瓦蓝。
一片移动的、发出低沉嗡鸣声的“黄褐色云层”,正以摧枯拉朽之势,自西北方向席卷而来!
那是数以亿万计的蝗虫组成的恐怖军团!
它们遮蔽日,阳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投射下诡异跳跃的光斑。
蝗群所过之处,如剃刀刮过……郁郁葱葱的麦田、刚吐新绿的棉花地、繁茂的果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片令人绝望的枯黄!
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啃噬声,如同死神的磨刀石,碾磨着每一个西域农饶心。
哈密卫指挥使杨振彪,这位曾在西域战场上斩将夺旗的悍将,此刻脸色铁青,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毁灭性的“黄云”。
他粗糙的大手紧握着城墙垛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城下,是无数拖家带口、背着可怜家当、哭嚎着涌向城门寻求庇护的绝望百姓。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牲畜粪便以及一种源自食物链底端被彻底剥夺生机而产生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大人!急报!”一名斥候滚鞍下马,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蝗群前锋已过沙泉驿!赤亭守御所…赤亭守御所的屯田…全完了!麦子…连叶子都没剩下!陈千户派人拼死突围出来求援!”
“废物!一群废物!”杨振彪一拳狠狠砸在城砖上,尘土簌簌落下,“守城的本事呢?火攻呢?挖沟呢?都喂了狗吗?!”
“大人!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斥候带着哭腔,“火刚点起来就被扑灭了!沟刚挖好转眼就被填平了!那蝗虫…那蝗虫简直像长了眼睛一样,躲着火往庄稼地里钻啊!”他想起了赤亭所外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无数蝗虫扑在试图点火焚烧的兵士身上,瞬间将其淹没…
“报……!八百里加急!北京城,陛下降旨!”一名驿卒高举着密封的黄绫卷轴,在卫兵的搀扶下踉跄冲上城楼,气还没喘匀便嘶声喊道。
杨振彪精神一振,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把夺过圣旨,颤抖着双手飞快展开。
圣旨以朱砂批阅,字迹如刀,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铁血决断:
“奉承运皇帝,制曰:惊悉西域蝗灾肆虐,朕心甚忧!此非蝗虫之祸,乃降试炼于帝国疆土!着西域行省总督府、各卫指挥使司,即刻动员军民,全力救灾!墨家所献‘火攻法’、‘掘坑深埋法’,农家所献‘鸭阵食蝗法’,并行不悖,昼夜不息!举凡沟壑、水渠、空旷之地,皆可掘深壕,引蝗入坑,覆土焚之!举凡芦苇、枯蒿、油脂草束,皆可扎捆引燃,阻其蔓延!更紧急征调江浙‘灭蝗鸭’十万只,已由江南行省以‘火鼎车’日夜兼程沿陇海铁路西运!不日可抵!”
看到火鼎车三个字,杨振彪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帝国那条贯通东西、昼夜不息的钢铁大动脉!
那是希望!
圣旨后半段,更是杀气腾腾:
“凡受灾区域,粮秣为第一要务!着户部从河西、关症中原紧急调拨粮米二百万石,亦由火鼎车星夜驰援!沿途各站,需确保车轨畅通,不得有丝毫延误!灾区分粮,务必公平!但有地方官吏、宗族豪强、不法商贾,胆敢囤积居奇、克扣赈粮、冒领侵吞者,一经查实,无论身份贵贱,无论有何靠山,其家产一律抄没充公!主犯杖责五十,枷号示众一月!从犯杖三十,罚做苦役!敢有聚众哄抢赈粮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此乃国难当头,雷霆手段,方能安黎庶,定人心!钦此!”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城楼上下,闻听旨意的官兵百姓,爆发出震的欢呼,那绝望的气息被这铁血而务实的旨意瞬间驱散不少!
尤其是听到对囤积居奇者的严惩,更让无数饥民看到了生的希望。
杨振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厉声下令:“传令!哈密卫所有军户、民户、能动弹的,都给老子动起来!按旨意,挖沟!点火!准备迎接‘鸭兵’!各千户所抽调精干兵士,组成巡查队,给老子盯死了粮库和分粮点!谁敢伸手,老子亲自给他剁了!快去!”
命令如同点燃了引信。
哈密卫这台庞大的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城外,无数军民在军队的组织下,不顾蝗虫扑面的恐惧,挥舞着铁锹、锄头,在蝗群必经之地挖掘出一道道深沟。一捆捆浸透油脂的芦苇、枯草被点燃,在旷野上形成一道道移动的火墙,虽不能完全阻止蝗群,却也极大地扰乱了其阵型,将其分割、驱赶向预设的深坑区域。
城墙上,兵士们点燃草束,奋力掷向城下密集的蝗群,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和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数日后,一声响彻云霄的汽笛长鸣划破沉闷的际。
一列喷吐着滚滚浓烟的火鼎车,如同披荆斩棘的钢铁巨龙,沿着锃亮的铁轨,冲破遮蔽日的蝗虫阻挠,带着一身碾碎的虫尸污迹,缓缓停靠在哈密卫车站。
车头巨大的红色驱动轮上,虫浆与尘泥混合,痕迹斑斑。
特制的货运车厢门次第打开,震耳欲聋的嘎嘎声浪顿时汹涌而出,瞬间压过了远处旷野上那令人烦躁的嗡鸣。
只见无数麻褐色、精神抖擞的鸭子,被分装在一个个结实的竹笼或特制的围栏隔间里,正躁动不安地伸着脖子,发出急不可耐的鸣剑
它们早已在漫长而闷热的旅途中饿得饥肠辘辘,空气中弥漫的密集昆虫气息,更是彻底激发了它们捕食的本能。
“快!动作都快点!”
“按先前划分的区域,把鸭兵们运过去!”
“笼子检查好,路上别让鸭子跑了”
在官兵和民夫急促的吆喝声中,一辆辆早已准备好的牛车、驴车,甚至简陋的板车被迅速推到车厢旁。
笼子被心而快速地搬越这些车辆上,码放整齐,用绳索固定。
车队旋即启程,在军队的护送和指引下,分成数股,向着城外灾情最严重的田野、草场、果园滚滚而去。
沿途,车辆上的鸭子们愈发焦躁,它们能看到空中如沙尘般掠过的蝗虫,能闻到那近在咫尺的食物气息,叫声愈发高亢急切,扑腾着翅膀,撞击着笼壁。
终于,车队抵达预定的战场边缘。
这里早已按照命令,挖出了若干道深壕,设置了火墙防线,将一部分蝗群分割、驱赶、压缩在特定的区域内。
“放鸭——!”
随着一声令下,笼门和围栏被齐齐打开。
积蓄了全部精力与食欲的鸭子们,如同真正的开闸洪流,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从运输车上冲下,扑向那片已经被啃食得一片狼藉、但此刻仍有无数蝗虫在飞舞跳跃的猎场。
十万鸭兵,铺盖地,正式加入战斗。
它们迈动有力的脚蹼,在田野间奔跑、在水沟边穿梭、在残存的植物间寻觅。
长长的脖子灵活伸缩,精准的喙每一次迅疾啄击,都能叼住一只肥硕的蝗虫,囫囵吞下。
它们冲进麦田残骸,冲进果园,冲进蝗虫最密集的地方!
所过之处,密集的蝗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
“神了!真是神了!”
“鸭兵老爷威武!”
城墙上、沟壑旁的军民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墨家的火攻深坑困住了蝗群,农家的鸭子则给予了它们致命的打击!
与此同时,另一列更加庞大的火鼎车也抵达了哈密卫。
车厢里满载着麻袋包裹的陈粮……粟米、高粱、豆子,甚至还有少量珍贵的白米和面粉!
这是帝国的血脉,沿着钢铁的脉络,跨越万里山河,流入了干涸的西域!
分粮点设在城中心的广场上,巨大的粮堆前设立了数十个发放点。
户部官员在兵士的护卫下,严格按照户籍黄册发放赈粮。
杨振彪亲自带着亲兵卫队巡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突然,一处发放点传来争执!
一个衣着光鲜、管家模样的人正大声呵斥着负责发放的吏:“…区区一个流外吏,也敢克扣我王家应得的份额?我家老爷可是哈密卫的同知!识相的,把这袋上等白米给我装满!否则…”
“否则怎样?”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杨振彪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管家吓得一哆嗦,但仗着主家权势,犹自嘴硬:“杨…杨大人!您要为的做主啊!这吏他…”
“拿下!”杨振彪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直接下令。
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上前将其摁倒!
“搜!”
亲兵从他随身携带的布袋里,赫然翻出两份伪造的户籍凭引和一大叠盖着王家私印的空白“领粮条”!
“好一个哈密卫同知!好一个王家!”杨振彪怒极反笑,“陛下旨意言犹在耳!尔等竟敢顶风作案,伪造凭引,意图冒领、侵吞赈粮!罪不容诛!”
“杨大人!误会!误会啊!都是这下人自作主张!我家老爷不知情啊…”管家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
“不知情?”杨振彪厉喝道,“圣旨有令:凡囤积居奇、克扣侵吞者,无论身份贵贱,一律严惩!给我绑了!连同搜出的所有凭证,即刻押往王家府邸!请王同知‘过目’!当众宣读圣旨!”
哈密卫同知王显贵的府邸大门被粗暴撞开。当五花大绑的管家和人证物证被带到面如土色的王显贵面前,当圣旨被当众宣读,尤其是那句“无论身份贵贱”、“杖责五十,枷号示众一月”响彻庭院时,王显贵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裤裆一片湿热。
次日,哈密卫城中心广场。
王显贵被剥去官服,只剩一件白色囚衣。
两名身高体壮的军汉手持水火无情棍,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狠狠地执行着杖责!沉重的棍棒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落下!
“啪!啪!啪!”
沉闷的皮肉撞击声伴随着王显贵杀猪般的惨嚎,响彻广场!
每一棍下去,都伴随着围观众人或惊恐、或解恨、或敬畏的低呼。
五十棍打完,王显贵早已昏死过去,后背臀部一片血肉模糊。
沉重的木枷随即套上他的脖颈,枷板上“囤粮硕鼠”四个血红大字触目惊心!他被拖拽着,在兵士的押解下,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示众游街。
王显贵的下场,如同一声惊雷,彻底震慑了所有怀着侥幸心理的蠹虫!
帝国的赈粮,沿着铁路,源源不断地运达。
分粮工作前所未有的公平和高效。
虽然蝗灾肆虐后的田野一片狼藉,但家家户户的粮缸里有了救命的口粮,锅里有了烟火气。
哈密卫城外,那条东西贯通、在阳光下闪烁着钢铁寒光的铁轨旁。
刚刚领到足够口粮的西域各族百姓,自发地聚集在铁道两侧。
当又一列喷吐着白汽、满载赈粮的火鼎车如同钢铁巨兽般轰鸣着驶过他们面前时,无数人热泪盈眶,朝着列车驶来的东方,朝着北京城的方向,虔诚地跪拜下去,用生硬的官话发自肺腑地高呼:
“华夏帝国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浪,淹没了蝗虫残留的嗡鸣,冲散了灾后的阴霾。
帝国用冰冷的铁轨和无情的律法,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第一次缚住了肆虐千年的蝗龙,也赢得了万民的归心。
喜欢南明最后一个狠人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南明最后一个狠人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