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福建月港已是一片喧嚣。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鼎沸人声扑面而来,巨大的福船、广船桅杆如林,挤满了蜿蜒的海湾。
码头力夫们赤着古铜色的脊背,肩扛手抬,将一箱箱、一捆捆的货物蚂蚁搬家般卸下,堆积如山的南洋特产散发着浓郁的异域气息:苏门答腊的胡椒辛辣刺鼻,爪哇的丁香芬芳馥郁,吕宋的蔗糖结晶在晨曦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还有成筐的玳瑁、象牙、檀木,以及用粗麻袋严密包裹、沉甸甸的锡块与铜锭。
另一边,堆积如山的内地珍品正被心翼翼地装载上船:流光溢彩的苏杭丝绸卷轴般码放,景德镇薄胎瓷器的莹白光泽在薄雾中流转,密封的福建茶箱缝隙间渗出缕缕沁人心脾的清香。
一艘刚刚靠岸的三桅大船海丰号旁,南洋水师总督、静海侯陈泽按剑而立。
他身着深青色麒麟补子官袍,面容冷峻如礁石,与周遭热火朝的景象格格不入。
船主沈万通,一个身材微胖、满面精明的中年商人,正躬身站在陈泽面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语速飞快地汇报着婆罗洲拓殖的艰难。
“侯爷明鉴,那婆罗洲内陆的达雅克土人,当真不识数,冥顽不灵!咱们垦务局好言相劝导其归化,学习汉话礼仪,他们非但不领情,反而纠集起来,屡次袭扰咱们垦民新建的稻谷寨子!”沈万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半月前,竟敢绕过咱们的岗哨,半夜摸进寨子,烧毁了刚收的几十亩稻谷,还……还掳走了七名汉民女子!”
陈泽的眉峰如刀锋般骤然收紧,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沈万通。
“女子呢?”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刃,瞬间劈开了周遭的嘈杂。
沈万通咽了口唾沫,艰难地低声道:“末将…末将无能。属下带兵追入雨林深处,只寻回三具尸首,她们……”他声音哽住,脸色灰败。
陈泽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深处凝聚起一点近乎冷酷的寒芒。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港湾,投向南方那片被碧波隔开的巨大岛屿。
那里,有丰饶的土地,更有亟待臣服的“蛮夷”。
“传令给婆罗洲垦务局,还有吕宋那位督办。”陈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喧嚣,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般的决断,“凡阻挠汉化,袭扰垦区者,不分老幼,皆为‘暴民’!其所聚居村落、部落,若不能限期勒令其交出首恶、俯首归化,准尔等便宜行事!令水师‘镇海’分队就近策应。”
“便宜行事”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
沈万通身躯一凛,深深低下头:“末将领命!侯爷放心,卑职知晓如何做了!”
陈泽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海丰号”舱门开启处。
力夫们正将一批异常沉重的木箱搬下跳板。
箱子边缘的缝隙处,隐隐透出一种沉重、暗哑的色泽。
“这些是什么?”陈泽问道。
沈万通精神一振,脸上重现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热切,连忙凑近一步低声道:“禀侯爷,这就是吕宋中科迪勒拉山新探得的那处铜矿的首批精铜!足足五万斤!还有婆罗洲那座锡山的锡锭,也已装船三成!马尼拉矿场的管事了,照这开采速度,明年运回来的铜锡还能翻番!有了这些,咱们兵仗局的铜炮、火铳,可就不用再愁了!”
一抹极淡的满意之色掠过陈泽刚硬的嘴角。
他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鲨鱼皮鞘。
这才是南洋拓殖的核心所在——矿产!源源不断的矿产,将成为帝国铁甲洪流最坚实的筋骨!至于那些不开化的土人……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如同冰冷的铁砧,只待锤落。
码头的喧嚣在他身后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转身,大步走向岸边早已备好的快马。
马蹄踏着青石板路面,清脆的声响一路延伸。
……
紫禁城,武英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却压不住一种紧绷的气氛。
吴宸轩并未高踞龙椅,而是站在巨大的南洋舆图前,负手而立。
他一身玄色蟠龙常服,身形如渊渟岳峙,背后是整片以朱砂勾勒、星罗棋布着岛屿与航线的深蓝色海域。
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限,如同他此刻内政外交的刀锋边缘。
方光琛立于御案一侧,正捧着一份奏报低声念耍
他语调平缓,条理分明,将繁杂的南洋事务剥茧抽丝。
从吕宋、婆罗洲移民实边的进度,垦务局与当地土司的摩擦与平定,到新增设的几处贸易港口的关税收入,再到源源不断灾的香料、木材、象牙、皮货……每一项数字都精确到令人心惊。
“另据吕宋垦务局详报,”方光琛的声音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一下吴宸轩的背影,才继续道,“中科迪勒拉铜矿出产精铜五万斤,婆罗洲锡矿锡锭两万斤,首批船队已抵月港。后续开采规模正按元帅钧旨全力扩张,预计三个月后,月供铜料可达三万斤,锡料一万五千斤。”
听到“铜三万斤”这个数字,侍立在一旁,刚刚回京述职的南洋水师总督陈泽,眼皮难以抑制地微微一跳。
这意味着兵仗局铸造火炮的瓶颈将被彻底打破!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吴宸轩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方光琛的沉稳,陈泽眼中压抑的振奋,以及侍立角落的影卫首领吴忠那张永远隐藏在阴影中的脸。
他没有去看案几上那盒沈万通特意精选、进献上来、色泽最为饱满的南洋胡椒样品,深邃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份摊开在南洋舆图上的《南洋垦务章程》修订稿上。
“铜锡增产,甚好。”吴宸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敲打着在场每一个饶神经,“然垦务局之要务,首在‘实边’,首在‘汉化’!光琛,章程修订再增一条:凡南洋诸岛归化汉籍之土人,需剃发,改汉姓,习汉语汉礼,通婚者优先授田。其原有部落酋长、祭司,凡识时务、率先归化者,许以虚衔厚禄;冥顽不化者,视为暴民魁首,与其族一并‘清理’,以儆效尤!土地、山林、矿藏,尽数收归垦务局,分授汉民及归化者。”
“去宗教化”的利剑,再次被他精准地挥向南洋那片信仰驳杂的土地。
方光琛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臣遵旨,即刻拟文,增补章程细则。”
他已能想见这份带着血腥气的条款抵达南洋后,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暴。
吴宸轩踱步到御案后,指尖叩击着桌面,目光如电般射向陈泽:“静海侯。”
“末将在!”
“南洋水师巡弋南洋航道,除护航商船、清剿海盗外,亦需将垦务局推行汉化之决心,昭示诸岛!”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镇海’分队,不仅要震慑岛屿,更要威慑大海!荷兰人近来可有异动?”
陈泽立刻肃容:“回元帅,据密报,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总督科恩,近日频繁接见日本萨摩藩密使,其麾下三艘新式盖伦战舰动向不明,已离港半月,去向……疑为我吕宋海域!”
“萨摩藩……”吴宸轩眼中寒芒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倭奴贼心不死,红毛夷贪得无厌!传令吕宋水师基地:‘骷髅舰队’枕戈待旦,凡荷兰舰船靠近我吕宋、婆罗洲海域设定之警戒线,无需通报,先行开火驱逐!若有倭船夹杂其间,尽数击沉!”他看向阴影中的吴忠,“黑冰台南洋分舵,盯紧巴达维亚和倭国长崎,我要知道荷兰人与倭寇私下里每一笔交易!”
“属下明白!”阴影中传来吴忠毫无波澜的回应。
“南洋贸易之利,兵工之需,嫩国筋骨。”吴宸轩最后的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些被朱笔圈点的岛屿和航线,声音如同磐石,“然筋骨之外,更需铁血!汉化归心,则为我民;负隅顽抗,便是资敌之柴!散了吧。”
众人凛然告退。
殿内只剩下吴宸轩一人。
他缓缓坐回御座,指尖划过舆图上那片象征着婆罗洲茂密雨林的绿色区域。檀香在兽炉中无声氤氲,衬得满室寂静。
沈万通的奏报就摊在御案一角。
关于“达雅克暴民袭扰”和“汉女惨死”的段落已被朱笔圈出,但墨迹旁另有一行新墨批注,字迹冷硬如铁:“犯我汉民者,业已尽诛。主谋三部,筑为京观,以儆效尤。”
他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心中并无怒潮翻涌。愤怒是属于受害者的情绪,而帝王只需考虑后果与秩序。
既然敢将手伸向帝国子民,那么整个部落从酋长到婴孩,便都成了必须抹去的代价,不是惩罚,而是清理。
吴宸轩就是要用事实告诉整个下,与华夏为敌者,必灭其族,亡其种,绝其苗裔!
镇守南洋的靖海卫做事很彻底,这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满意。
帝国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的何止是几根荆棘?那是整片不合时夷丛林。他要的是婆罗洲地下的铜锡脉,是吕宋沃野连绵的稻浪,是整个南洋航道如臂使指的顺畅。些许血腥,不过是润滑这巨轮的必要脂膏。
至于那些化为京观和白骨的“代价”……
他唇角甚至浮起一丝近乎无情的极淡弧度。
很好。
这样,后来者才会懂得,什么是不能触碰的底线。
他拿起朱笔,蘸满殷红的朱砂,笔锋在砚边顿了顿,仿佛那朱色与遥远雨林中干涸的血迹有着某种沉默的呼应。
随后,他手腕沉稳地落下,在南洋舆图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绿色边缘,重重写下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垦殖拓土,汉化归心。
最后一笔勾挑而起,力透纸背。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道无声的敕令,也像一场对已尘埃落定之事的最终确认。
从此,那片雨林里,再不会有不识时务的杂音。
只有帝国秩序,将如藤蔓般沿着新辟的道路,深深扎进被鲜血与恐惧彻底犁过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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