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龟兹新城以西三百里,新辟屯田区安西堡。
深秋的西域,空湛蓝如洗,阳光炽烈却已带上了寒意。
广袤的新垦农田如同巨大的棋盘,向戈壁边缘延伸。
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本该是收获的喜悦时节,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紧张和不安。
新任西域农桑丞李玄一身风尘仆仆的七品官袍,眉头紧锁地站在田埂上。
这位和周墨一样,因算学才能及防护林规划受提拔到提拔的年轻干吏身旁,此刻围着几个同样忧心忡忡的屯长和几个须发花白、皮肤黝黑的老农。
脚下是龟裂的田土,麦苗稀疏枯黄,远不如规划中那般茁壮。
“李大人!您给评评理!”
一个操着浓重河南口音的屯长赵大柱指着远处一条几近干涸的引水渠,激动地喊道,“上游高家屯那帮龟孙!仗着他们屯长是府衙里王主簿的舅子,把水闸都堵死了!水都引到他们屯的田里去了!我们下河屯三没见一滴水了!再这么下去,这季麦子全得旱死!这可是我们全屯几百口子活命的口粮啊!”
“放你娘的屁!”
另一个身材粗壮、一脸横肉的屯长高彪,也就是王主簿的舅子立刻跳出来反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大柱脸上,“赵大柱你少血口喷人!水就那么多!谁让你们屯地势低?水往低处流是理!我们高家屯地势高,不多引点水,麦子能活吗?再了,这水渠是我们高家屯的汉子们出力最多修的!多引点水怎么了?”
“出力多?修渠的工分都是按户摊的!你们高家屯少出了多少力当老子不知道?”
赵大柱气得浑身发抖,“你堵水闸就是坏规矩!李大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不然……不然我们下河屯的汉子,也不是吃素的!”
他身后几十个同样面黄肌瘦、眼中布满血丝的屯民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锄头、铁锹,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都闭嘴!”
李玄厉声喝道,清瘦的脸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威严。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田土的裂缝和枯黄的麦苗,又快步走到水渠边。
渠底只剩下一层浑浊的泥浆,几条鱼在浅洼里徒劳地挣扎。
他捧起一把泥,看着它在指缝间迅速干涸散落,脸色愈发凝重。
这不是简单的争水纠纷,这是《西域屯垦护生令》颁布后,水资源短缺矛盾的一次集中爆发!
“水闸在哪?带我去看!”
李玄的声音不容置疑。
一行人来到上游分水闸处。
果然,通向赵大柱下河屯的闸口被几块大石和沙袋堵得严严实实,水流几乎全被导入了高家屯的支渠。
高彪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辩道:“这……这是前几下游渠坝垮了,怕浪费水才临时堵上的……”
“临时?”
李玄冷笑一声,指着闸口边缘被水流长期冲刷留下的痕迹,“这痕迹至少堵了五以上!下游渠坝昨日才报修!高屯长,你当本官是瞎子吗?”他目光锐利如刀,“《屯垦章程》写得清清楚楚:‘分水以轮灌为序,按田亩定额!’你私堵闸口,截流抢水,致使下河屯田地干旱,已犯律条!更遑论引发械斗,罪加一等!”他猛地一挥手,“来人!拿下高彪!撤去其屯长之职!所截之水,即刻疏通闸口,按章程轮灌!”
几名随行的农桑吏卒立刻上前,将面如土色的高彪扭住。
赵大柱等人脸上露出解气的神色。
然而,李玄的心情并未轻松。
他看向远处那片郁郁葱储明显水肥充足的高家屯麦田,又看看下河屯枯黄稀疏的麦苗,以及更远处戈壁边缘正在逼近的流动沙丘。
他走到赵大柱身边,指着田里稀落的麦苗:“赵屯长,即便有水,你这麦子,亩产也不足两石吧?”
赵大柱一愣,苦涩地点点头:“是……李大人明鉴。地是新开的,沙性重,保不住水肥……我们……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是你们不尽力。”
李玄叹了口气,指向田边那些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沙枣和红柳树苗,“是树!防护林太少了!风沙一起,表土就被吹走,水也留不住!《护生令》要求每户每年种二十株耐旱树,你们种了吗?活了多少?”
赵大柱和几个老农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窘迫:“大人……这……树苗是发了,可种树要浇水啊!水都不够人喝和浇地……哪还有多余的水浇树?种下去,十棵能活两三棵就不错了……”
李玄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陈实功那份触目惊心的预警报告。
眼前这争水的闹剧,不过是更深层生态危机的一个微缩影。
屯民们为了眼前的收成,本能地争夺着有限的水资源,却无暇也无力顾及那需要时间才能显现效益的防护林。
而官府虽然颁发了《护生令》,但在严苛的屯垦指标和三年免税的政绩压力下,像王主簿那样默许甚至纵容高彪截水的基层官吏,恐怕不在少数。
生态保护,在生存压力和官僚惰性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水要争,树更要种!”
李玄斩钉截铁地,“从今日起,下河屯、高家屯暂停轮灌!由农桑所统一调配!所有劳力,集中三日,沿田埂、渠边、戈壁边缘,深挖树坑,重栽树苗!所需树苗,本官再向府衙申领!灌溉用水,划出三成专用于浇灌新栽树苗!违者严惩!”
他知道这命令会引来怨言,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必须用强硬的手段,为这片脆弱的土地留下一点绿色的希望。
数日后,西域都护府长史的奏报和李玄的详细附议,连同陈实功最新的《西域垦区生态警讯》,一同呈送到了吴宸轩的御案前。
方光琛侍立一旁,简洁地陈述了西域屯田区争水械斗、防护林推行不力、以及屯民因新垦地力贫瘠导致亩产低下等问题。
“李玄已弹压械斗,处置了肇事屯长,并强制推行集中栽树。然其附议中提到,新垦之地沙性重,保水保肥力差,若无充足防护林改善气候,纵使争得水源,亩产亦难提升。陈院判之预警,恐非杞人忧。”
吴宸轩的目光扫过奏报,在“亩产不足两石”、“防护林存活率低”、“争水械斗”等字眼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那句“若无改善,恐非百年大计,十年之内便有恶果”的陈实功警告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那片代表西域的广袤黄色区域,脑海中却掠过另一幅时空的景象。
那是来自后世记忆的碎片。
狂风吹过裸露的河床,曾经烟波浩渺的湖泊只剩下干裂的盐壳,无边的黄沙吞噬了良田与村庄。
蒲昌海,即罗布泊,那个曾在史书上与青海湖齐名的泱泱大泽,最终竟化为一片死寂的荒漠。
那不是灾,准确的不仅仅是灾。
这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人为因素,是短视开发与生态失衡结出的恶果。
吴宸轩深知,脚下这片刚刚收复,寄托着帝国西进梦想的土地,同样脆弱。
若无远虑,今日的屯田佳绩,或许就是明日沙海的序曲。
他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权衡,但更多了一份超越时代的决然警惕。
略微沉吟,吴宸轩提起朱笔,在都护府长史的奏报上批道:
“屯垦护土,皆为根本!争水械斗者,首恶严惩,胁从罚役!防护林乃百年屏障,着李玄严督,成活株数直接关联官吏升贬考绩!树苗灌溉用水,准其划拨三成,敢有克扣挪用者,严惩不贷!若再因推诿致林木枯死、沙进田退,主管官吏与屯长,皆以渎职坏法论,严惩不赦!”
批完,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深秋的庭院,那里几株松柏依旧苍翠。
片刻沉默后,他对侍立的方光琛道:“光琛。”
“臣在。”
“传旨西域都护府及户部:自明年起,新迁西域屯垦户,口粮供给延长半年,以减其开荒急迫。另,自丝路商税中,再划拨三十万两,专用于西域水利修缮、耐旱树苗培育采购及护林吏员薪饷。命李玄会同格物院,详察新垦土壤改良之法,广寻并试种耐旱固沙作物。半年后,朕要看到切实可行的《西域水土养护条陈》!”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更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西域之田,非止今日之粮,乃子孙后世之基。地力需涵养,草木需滋养。此乃国本,绝不容失!”
方光琛深深一揖:“臣遵旨!必使西域官吏知晓,屯垦与护生,皆为国策,不容偏废!”
吴宸轩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那片广袤而脆弱的黄色区域。
屯田的烽烟暂时被压下了,防护林的树苗在强制命令下被重新栽下。
但他知道,李玄和陈实功所揭示的隐忧,如同埋在西域沃土之下的流沙,远未根除。
帝国的车轮在蒸汽的轰鸣中滚滚向前,而如何让这车轮碾过的土地,不至于在效率的狂欢中化为荒漠,将是未来十年新政蓝图上一个无法回避的严峻课题。
铁血的意志,第一次在自然规律面前,显露出了需要敬畏与审慎的微光。
他决不允许,蒲昌海的悲剧,在任何属于华夏的土地上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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