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
一份墨迹淋漓的奏折被狠狠摔在紫檀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荒谬绝伦!岂有此理!”
怒斥声来自都察院左都御史,老派大儒宋时雍。
他须发皆张,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份已在朝中部分流传的奏折副本,对着御案后神色漠然的吴宸轩激动陈词:“陛下!此獠狂悖!竟敢妄言‘算学格物,离经叛道’,请废格物科目,独尊圣学!此乃动摇国本,混淆视听!”
他气得浑身哆嗦,“算学一道,上溯《周髀》,下至《九章》,乃我华夏先贤智慧结晶!格物致知,更是圣人之训!岂容慈腐儒污蔑!”
吴宸轩抬了抬手,止住了宋时雍的激愤。
他拿起那份引起轩然大波的奏折原件。
署名是国子监司业,理学名宿钱敬斋。
洋洋数千言,引经据典,核心只有一个:格物院及算学馆所授之学,尤其是引入的西方几何、物理、以及教导学生自行演算推理之法,背离了儒家尊德性、道问学的根本,是奇技淫巧,是舍本逐末,长此以往,将使士子心志摇荡,不务正业,最终导致圣学陵替,国将不国!
请求朝廷即刻废除科举中的算学、格物科目,关闭算学馆,将格物院重新纳入翰林院监管,回归正途!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新学的恐惧和对旧有知识垄断地位的顽固扞卫。
吴宸轩面无表情地翻阅着,当看到钱敬斋痛斥“以匠作之术乱圣贤大道”、“使士子沦为机巧之奴”时,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放下奏折,看向侍立一旁的方光琛:“光琛,你怎么看?”
方光琛躬身道:“回陛下,钱司业之言,抱残守缺,不识时务。然其于士林中颇有影响,若置之不理,恐生波澜。”
“波澜?”
吴宸轩的声音如同寒潭,“朕倒要看看,是何种波澜!”
他目光扫过殿内几位被紧急召来的百家馆核心学者,墨家邓玉函、法家严澍、算学馆主事徐启行以及一位通晓海外学问的格物博士。
“将此奏折,连同朕的批复,明发国子监、太学、格物院、算学馆及各省官学!着百家馆学者,于三日内在太学明伦堂,就此奏折,公开驳议!笔墨交锋,理不辨不明!朕要下士子都看看,何为真才实学,何为腐儒空谈!”
三日后,太学明伦堂。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大堂内座无虚席,挤满了国子监监生、太学生、格物院与算学馆的师生,以及闻讯赶来的各级官员。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堂中央那泾渭分明的两拨人身上。
一方,是以钱敬斋为首的几位老儒,个个面色肃然,眼神中带着卫道者的悲壮与愤懑。
另一方,则是邓玉函、严澍、徐启行等百家馆学者,神色沉静,目光锐利。
驳议由方光琛亲自主持。
“钱司业弹劾格物算学‘离经叛道’一案,今日当堂辩驳。双方各抒己见,以理服人。钱司业,请陈其要。”
钱敬斋深吸一口气,昂首上前,声音洪亮而沉痛:“诸位!《大学》有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何为本?德性为本!何为末?技艺为末!今格物院、算学馆所倡之学,汲汲于器物之利,斤斤于毫厘之算,使士子沉迷奇技淫巧,荒废圣贤大道!”
他痛心疾首地指向徐启行,“更有甚者,竟引入泰西邪术,动摇我华夏根本!慈学问,非但不能强国,反会使人沦为器物之奴,忘记‘修身、齐家、治国、平下’之根本!长此以往,孔孟之道何在?圣人之学何存?国将不国矣!”
他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将新学斥为洪水猛兽,力图唤起在场士子对儒家道统的守护之心。
不少老成持重的监生和官员微微颔首。
轮到百家馆一方。
首先站出来的是法家严澍。
“钱司业言必称《大学》‘本末’,却不知《韩非子》有言:‘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
他目光如电,直视钱敬斋,“敢问钱司业,你口口声声‘德性为本’,然若无格物之学,如何造坚船利炮御辱于外?若无算学之精,如何定田亩税赋、理河道漕运安民于内?空谈德性,能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否?能使强寇望风披靡否?慈空疏之学,于国何益?于民何利?!”
严澍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在那些空谈德性的论调上。
邓玉函紧接着站出,他手中拿着一面的青铜镜和一个三棱水晶柱。
“钱司业斥格物为‘奇技淫巧’?”
他声音洪亮,“墨子有言:‘力,形之所以奋也!’若无格物穷理,焉知日月运孝光影变幻之律?焉能制此镜鉴容颜、辨物显微?又焉能以此水晶分七彩之光?”
他演示着光的折射,“此呢之理!圣人所言‘格物致知’,正是要明此理!若如钱司业所言,闭目塞听,视地玄妙为无物,才是真正背离圣人之道!”
徐启行则拿出几份试卷和图纸:“此乃算学馆诸生为军器总局演算的火炮射表,为漕运总局厘定的河道疏浚土方!毫厘之差,关乎将士性命、漕粮安危!钱司业视算学为‘机巧之奴’,敢问若无此‘机巧’,仅凭‘德性’,可能推演弹道?可能丈量山河?可能富国强兵?!”
他言辞恳切,却字字诛心。
最后的通晓海外学问的格物博士,则用流利的官话,结合简易的杠杆和滑轮模型,清晰阐述道:
“陛下,诸位!诚如徐馆主所言,算学本乎华夏,《周髀》《九章》早已奠定根基。格物之理,墨子先贤亦发其端。然西人自百余年前,于测量、演算之法,别开蹊径,尤重实验与公理推演,体系渐成。其法虽源自《几何原本》之基,实亦受惠于我华夏先贤算学东传之启迪,而后发扬,自成脉络。其所究力、运动、光影之规,与我先贤所见,多有暗合印证之处。其法精于实证与数理推演,可补我学问体系中侧重应用而略于公理体系构建之短。取其严谨之法,验我地之理,非但从人,实乃以彼之器,壮我之学。若一味斥为异端,固步自封,岂非自蔽耳目,断我学问博采众长、精益求精之路?”
百家馆学者们引经据典,结合实证,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钱敬斋一方引以为傲的圣人之道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清晰的推理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只剩下空洞的道德口号。
钱敬斋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几次想反驳,却被对方犀利的质问和实证堵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涔涔。
堂下的监生和太学生们,原本许多还对钱敬斋抱有同情,此刻眼神也渐渐变了,疑惑、思索、甚至有了一丝对格物算学的兴趣。
“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大堂侧门传来。
吴宸轩不知何时已悄然步入明伦堂。
全场瞬间窒息,所有人慌忙起身跪拜:“参见陛下!”
吴宸轩大步走到堂前,目光如寒冰扫过面如死灰的钱敬斋,又扫过堂下黑压压的人群。
“辩得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墨翟言力,韩非重验,皆乃华夏先贤智慧之光!算学格物,乃富国强兵之实学,明理致知之正途!岂是腐儒几句空洞德性所能诋毁!”
他猛地指向钱敬斋,声音陡然凌厉:
“钱敬斋!尔身为国子监司业,不思进取,抱残守缺,妄图以一己腐见,阻朝廷新政,断国家强盛之路!其心可诛!”
钱敬斋如遭雷击,噗通一声跪下,浑身筛糠般颤抖:“陛下……臣……臣一心为圣学……”
“圣学?”
吴宸轩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辩解,“圣学若只剩下尔等这般空谈道德、排斥实学的腐儒,那才是真正的陵替!”
他环视全场,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
“传朕旨意:革去钱敬斋国子监司业之职,即刻逐出国子监!其本人及子孙三代,不得参与科举,不得入朝为官!所着谬论书籍,一律查禁销毁!”
“自即日起,算学、格物为科举必考科目,其权重与经义策论等同!格物院、算学馆乃国家储才重地,地位等同于国子监、太学!再有妄言废止者,视同钱敬斋之流,严惩不贷!”
旨意如同九惊雷,震得整个明伦堂鸦雀无声!
钱敬斋直接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三代不得科举为官!
这是彻底断绝了他家族未来的仕途希望!
吴宸轩不再看那瘫软的身影,目光投向堂下那些年轻的太学生和格物院、算学馆的学子,声音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尔等学子,当明辨是非!读圣贤书,更要通晓世事物理!算学之锋,可破虚妄!格物之智,可开万世!望尔等潜心向学,以实学报国!国之未来,在尔等肩上!”
完,他拂袖转身,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大步离去。
方光琛留下宣读具体的处理文书。
满堂寂静,只剩下钱敬斋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喘息。
算学馆的学子们挺直了腰杆,眼中闪烁着激动和振奋的光芒。
而许多原本还摇摆不定的监生、太学生,望着那离去的玄色背影,又看看面如死灰的钱敬斋,心中那杆秤,终于沉沉地偏向了算盘、图纸与那冰冷的、却能撬动世界的格物之理。
算学的锋刃,在这一刻,彻底劈开了腐儒筑起的最后一道藩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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