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抱着那道明黄诏书,走出正殿的门槛。风迎面吹来,衣袖轻荡,她没有回头。阳光照在脸上,暖的,她眯了下眼,脚步慢慢稳了下来。刚走过的青砖路还带着晨露的湿气,鞋底踩上去有些滑,她放慢了步子。
她沿着朱漆回廊往东侧主道走去。诏书在怀里压着胸口,边角硬挺,硌得人清醒。三年了,从冷院出来还是头一回走这条主路。两旁的宫墙高耸,影子斜斜地铺在路上,像一道分界线。一边是过去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一边是接下来还不知道会怎样的光景。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累,只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块,又沉了一块。
转过回廊拐角时,前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她抬眼,看见贤妃站在海棠树下。
贤妃没带多少人,只有两个宫女远远跟着,立在岔道口外。她穿着正一品妃嫔的深青色常服,发髻端正,簪一支白玉兰花簪,神色平静,目光却直直落在苏知微身上。
苏知微停下脚步。
贤妃先动了。她往前走了几步,到近前,未等苏知微行礼,便微微屈膝,行了个平辈间的半礼。
“苏才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正好能听清,“多谢你这次相助,让我贤妃家族洗清了嫌疑。”
苏知微没料到她是这么开场。
她看着贤妃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诚恳,还有一点松下来的疲惫。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查柳美人推人落水案时,曾顺带翻出一份旧档——有人举报贤妃宫中太监与外臣私通,证据指向贤妃兄长。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但当时皇后震怒,贤妃被禁足半月。后来不知怎么,风向变了,举报人反被治罪。那时没人敢提是谁帮了贤妃脱身,但她心里清楚,那份关键证词的笔迹比对,是她私下让春桃送去刑部老仵作那儿核验的。她没留名,也没图报,只因那证词造假手法太粗糙,一眼看出破绽。
可后来呢?贤妃为自保,曾在皇后跟前过她“懂邪术”——她验伤不用药石,只靠眼看手摸,言语间透着不安。这话传到了贵妃耳里,成了打压她的由头之一。
这些事,两人心里都明白。
可眼下,贤妃站在这儿,亲口道谢。
苏知微没急着接话。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诏书,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抹明黄,然后抬起眼,嘴角微微一动,笑了下。
“贤妃娘娘客气了。”她,声音平实,“我们也是互相帮助。”
贤妃眼神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意外。
苏知微继续道:“您那次的事,我也只是恰好看到些不对劲的地方,顺手了句实话。若非娘娘自己清白,旁人再怎么帮也无用。”
这话不卑不亢,既没揽功,也没揭短。
贤妃轻轻点头,唇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的笑意。“你得对。清白二字,最怕无人肯信。如今你能替父洗冤,我更能体会其中艰难。”
两人一时都没再话。
风吹过海棠树,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贤妃肩头。她没拂,就那么站着。苏知微也没动。阳光照在两人之间,不刺眼,温温和和的。
过了片刻,苏知微开口:“往后日子还长,这后宫之中,安稳最难得。希望我们能继续携手,彼此照应。”
贤妃看着她,认真点头:“你得极是。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差人传话。不必拘礼,也不必顾虑过往。”
“我也一样。”苏知微,“娘娘若需什么帮忙,只管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言,但气氛已不像从前那样绷着。那种互相防备、彼此试探的劲儿,淡了些。
贤妃抬手理了理袖口,道:“我还有事要去皇后那儿一趟,就不多留了。”
“您忙。”苏知微退后半步,微微颔首。
贤妃转身,带着宫女沿回廊往西去了。背影依旧端庄,步子却比来时轻快几分。
苏知微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把诏书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抚了下袖口,指尖触到布料上的一道细痕——那是昨夜熬夜整理证据时蹭到烛灰留下的。她没去擦,只是缓缓收手,抬头看了看。
日头已经升得高了,云薄,光亮。远处有宫人走过,低声着什么,见她站着,远远行了个礼,便绕道走了。她没在意,只慢慢迈开步子,沿着主道往前走。
这条路她以前不敢走。七品才人,罪臣之女,走在主道上容易被人挑错。可今没人拦她,也没人指指点点。或许是因为刚从正殿出来,或许是风向真的变了。
她走过一座拱桥,桥下流水静静淌着。岸边柳枝垂下来,扫着水面。她脚步没停,穿过一片夹道,前方是通往各宫的岔道。左边去丽阳宫,右边通惠宁殿,直走能到御花园侧门。
她正要选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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