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内,檀香已燃尽,灰堆在炉中塌成一撮。窗外风紧,吹得帘子一掀一落,铜鹤灯台的影子在墙上晃,像要倒了又硬撑着站住。皇帝的手还压在那四样证据上,指节泛白,腕骨突起,像是把全身力气都压在了这方寸之间。
贵妃趴在地上,发髻散开,一缕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不哭了,也不动了,只是肩膀时不时抽一下,像是喘不上气来。两名内监垂手立在殿门边,低着头,等旨意。
苏知微仍站在侧位,袖口垂着,手藏在衣料里。她没看贵妃,也没看皇帝,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有一枚玉镇纸,压着半张未批完的折子,字迹是皇帝亲笔,墨色沉实。她记得自己父亲也曾这样批阅文书,深夜不眠,油灯照着鬓边霜色。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即日起,削去贵妃封号。”
话音落下,贵妃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哑响。
“贬入冷宫,永不得复召。”皇帝继续,语气没有起伏,一字一顿,像是念律条。
贵妃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双手撑地,指甲刮着地面,发出刺啦一声,人却没起来,只是瘫在那里,嘴一张一合,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先前那种装模作样的抽泣,而是真正撕心裂肺的嚎,像是被人活生生扯断了筋骨。
“陛下……陛下开恩……臣妾真的不知……那些事……不是臣妾……”她一边哭一边往前爬,裙摆拖着灰,手抓着地砖缝,指甲翻了,渗出血丝也不觉得疼,“陛下……您还记得……咱们在西园看花的日子吗?您……此生不负我……陛下……”
皇帝闭上眼,眉头狠狠一拧,像是被针扎了太阳穴。他没看她,也没抬手阻止她的哀求。
苏知微依旧站着,没动。她听见贵妃的声音,也听见自己心跳。不是激动,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沉下来的实感,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井底。
“传宗人府。”皇帝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更稳。
内监立刻上前一步,低头听命。
“着宗人府会同刑部、都察院,彻查贵妃族中涉案之人。”皇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凡涉军粮案、私铸兵器、毒害宫嫔者,一律拘押问罪,不得姑息。”
“遵旨。”内监低声应下,退后两步,转身疾步出殿。
贵妃一听“家族”二字,整个人抖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灰,眼神空了,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爬,也不再喊,只是跪坐在地上,嘴唇微微张着,看着皇帝,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陛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连我的家……也要毁了?”
皇帝没答。他抬起手,把那块刻着“贵”字的铁片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贵妃忽然笑了,嘴角一抽,眼泪却还在流。她慢慢低下头,肩膀抖着,笑声混着哭声,听着不像人声,倒像风穿破窗纸。
苏知微依旧站着。她看见贵妃笑,也看见皇帝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累。她知道,这一刀砍下去,赡不只是贵妃,还有皇帝自己。毕竟坐了这么多年,同床共枕的人,废就废,查就查,换谁都不轻松。
可他还是下了令。
殿内静了很久。风停了,帘子也不动了,铜鹤灯台的影子重新站直。
皇帝终于把手从案上收回,轻轻搭在膝前。他闭了闭眼,像是极疲,又像是松了口气。
“带下去。”他。
两名内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贵妃的手臂。她没挣扎,脚在地上拖着,鞋掉了也不管。经过苏知微身边时,她忽然扭过头,死死盯着她,眼神像刀子,恨得能剜出个洞来。
苏知微没躲,也没迎视,只是静静看着她被拖走。
贵妃一路哭嚎,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殿外的风吹散。她最后一句是:“苏氏!你别得意!你也是罪臣之女!你这辈子……都洗不清!”
话音消失在长廊尽头。
苏知微没动。她依旧站在原地,手藏在袖中,指尖轻轻碰了碰掌心。那里有点汗,也有点凉。
皇帝没话,也没看她。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眉心还皱着,没松开。
苏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青布鞋,洗得发白,是冷院配的旧物。她穿这双鞋进宫,也穿这双鞋走到今。
她没笑,也没叹。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了一寸。不是全松,只是开头那一截,终于能喘口气了。
皇帝忽然睁眼,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父亲的事……”皇帝开口,声音低,像是自言自语。
苏知微屏住呼吸。
他没完,只是顿了顿,又闭上眼,手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新的内监来了,手里捧着一份新折子,低头候在门外。
皇帝没让他进来,也没话。
风又起了,吹得灯芯一跳,火光在苏知微眼里闪了一下。
她没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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