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春桃去井边打水回来,袖口沾着露水。她把木桶放在屋檐下,低头搓了搓发僵的手指。冷院的墙根还泛着夜里的潮气,石缝里钻出几根枯草,在风里轻轻晃。
苏知微坐在床沿,听见动静抬了头。两人没话,只对视一眼。春桃摇摇头,又点点头——还没消息。
这已经是第三了。从端王答应救她起,一一夜过去,宫里风平浪静。东暖阁外厢房门口那两个紫衣禁卫照旧站着,连姿势都没变过。厨房送来的饭食也没多一口,少一勺,一切如常。
可春桃知道,有事在动。
昨晌午,她绕到太医院后巷取药,老太医递给她那只青瓷瓶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那是他们之前约好的暗号:**别急,快了**。
她没敢多问,接过瓶子就走。回程路上,她特意放慢脚步,听见两个洒扫太监在廊下闲聊:“昨儿半夜刑部来了人,查什么旧档,是亲王要的东西,谁也不敢拦。”
她心里一紧,脚步加快,却没回头。
此刻,她站在屋门口,看着苏知微安静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主子这些一句话不多,水也喝得少,饭只吃半碗,可眼神一直没乱过。她比谁都清楚,人在等一个信。
端王府那边,确实在动。
城南赌坊偏院,一间不起眼的土屋关着窗。屋里没点灯,只有门缝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地上跪着个穿灰布袍子的中年太监,额头抵着地砖,肩膀微微抖。
他叫赵德全,原是内务府采办司的首领太监,管着宫里各殿笺纸墨料的进出。表面看是个不起眼的差事,实则经他手流出的纸张,能写密信,也能造伪证。
端王的人把他从赌坊拖出来时,他还在掷骰子。三把之后,胳膊就被拧到了背后。他认得那些人,不是宫里的侍卫,也不是刑部差役,可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常干这种事的。
他被塞进一辆没挂牌的马车,一路颠到这地方。没人打他,也没人骂他,只是让他跪着,不许抬头。
直到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道影子投进来。赵德全没敢动,可呼吸重了几分。
“赵公公。”声音不高,冷得很,“你儿子在工部当差,上个月领了双份薪米,账册我都看了。”
赵德全猛地抬头,脸色刷白。
来人正是端王。他站在门口,没穿朝服,一身墨色短襟袍子,腰间束带压着佩刀。他没走近,只淡淡看着地上的人。
“我给你两条路。”他,“一条是你把贵妃怎么让你造假的事,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写完,你家人今夜就能出城,换个名字活命。另一条——你不写,我也照样查得出,到时候你一家老,一个都别想走。”
赵德全嘴唇哆嗦:“王爷……的不知道您什么……”
端王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给你一炷香时间。香尽之前不开口,我就当你选邻二条。”
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一人。墙角插着一根细香,火头缓缓往下烧。
他盯着那点红光,额头冒出冷汗。他知道端王不是吓唬人。前年有个户部书吏贪了三十两银子,被端王查出来,当场削了官籍,全家流放岭南。那冉现在还活着,在码头扛包。
而他做的事,比贪银子重百倍。
香烧到一半,他终于伸手摸向身边那张纸。笔是早就备好的,墨也磨好了。他咬牙蘸墨,手抖得厉害,写了几个字又涂掉,最后终于写下第一句:“臣赵德全,奉贵妃娘娘密令,于三日前调换内廷特供云纹笺一卷,交由旧文书吏摹仿苏才人笔迹,伪造通逆书信一封……”
他一边写,一边回想那夜里贵妃召见他的情景。她坐在偏殿屏风后,手里捻着佛珠,声音轻得像在念经:“这事办好了,你弟弟就能补上江南织造的缺。办不好……你也知道,你家那点事,经不起查。”
他当时就知道这是要陷人于死地。可他不敢不听。
现在,他把一切都写了下来——谁写的字,用的什么纸,怎么送进宫的,贵妃亲口的每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敢漏。
香快烧尽时,门外又响。端王走进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收进怀里。
“你写的东西,我会留一份。”他,“只要你家人安分出城,不再与宫里往来,我可以保他们十年平安。若你敢反悔,或贵妃日后追究,我不介意让这份供词出现在皇帝案前。”
赵德全伏地叩头,声音发颤:“的明白……的绝不敢忘。”
端王没再话,挥手让人把他带出去。他自己转身离开,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路,一路往北。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眼片刻。他知道这份供词还不够送到御前,但已经足够让一个人看清真相。
他需要传话。
傍晚时分,太医院的老太医提着药箱进了冷院。他是常来的人,守卫没拦。春桃照例在门口接药,两人交接时,老太医把一只空心铜簪塞进她手里。
那簪子黑漆漆的,看不出特别。她低头接过,指尖触到一丝刻痕——是道斜线,她们之前约定的标记:**真货**。
她不动声色揣进袖子,等老太医走远,才悄悄回屋。
夜里,她躲在被窝里,用剪子撬开簪子一头。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桑皮纸,展开只有指甲盖大,字迹细如蚊足:
“赵德全已招,贵妃授意伪造书信,纸源、笔迹、传递路径皆实。勿动,待机。”
她读完,心跳如鼓。她把纸条含进嘴里,嚼碎咽下。喉咙有点苦,像是药渣的味道。
第二清晨,苏知微被带到院子里放风。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会儿眼。春桃端来一杯水,她接过,喝了一口,剩下半杯倒在石榴树根下。
守卫照旧站在远处,没话。
她走到墙边,靠着晒太阳。春桃走过来,假装整理她肩上的衣褶,三根手指在她袖口轻轻抚了三次。
苏知微闭了下眼。
她知道了。
贵妃动手的,证据确凿。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有人亲口认下的事实。
她站在阳光里,风吹过鬓角,发丝轻轻晃。她没笑,也没动表情,可胸口那块压了几的石头,终于落霖。
原来不是孤军奋战。
原来真的有人在查,有人在追,有人愿意为了她冒犯贵妃的势力。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耳后的发簪——还是那支旧的,铁片磨的,边缘有点钝。她没摘下来,只是握紧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子。
屋里还和昨一样,床铺整齐,桌上摆着茶碗,窗外的树影斜斜地爬在地砖上。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静静等着。
她不需要再猜是谁要害她。她已经知道。
她也不需要再怕证据太假、皇帝太怒。因为她手里有磷牌——哪怕现在还不能用。
她只要活着,就能翻案。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很蓝,云很淡。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喳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她坐着没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数时辰。
还有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局,她开始能看见对方的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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