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推开冷院门时,已擦黑。檐角铜铃垂着,一动不动,连风都歇了。她没多看,抬脚进了屋,春桃紧跟着把门掩上。
“把东西拿出来吧。”她解下披风搭在椅背,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春桃应了一声,从柜底拖出个旧木匣,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叠纸页、几张拓片,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残铁片。这些都是翻案以来攒下的证据副本,不敢存原件,只敢留这些誊抄改写的,连字迹都换了两回,生怕被人顺藤摸瓜。
苏知微先抽出一本边角发毛的账册残页,是去年冬从户部吏手里换来的军需支出记录。她一行行扫过去,手指在某处停住——三月十七日,北境转运使报损刀兵三百柄,列明批次编号,墨色比别处新些,像是后来补记的。
她又翻出一张拓印,是春桃偷偷拓下的私铸兵器内刻铭文。那刀柄断裂后露出的阴文写着“戊辰三月造,甲字七库潮。
两相对照,编号对上了。
“果然是这批。”她低声。
春桃凑近了些:“之前不是,这批货早就烧毁填塘了?怎么还能对上号?”
“烧没烧我不清楚,但有人不想让人查到它们去了哪儿。”苏知微指尖点着账册,“你看这签名,转运使的押花歪了一笔,和他年初呈报冬衣采买的印痕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画的。”
春桃皱眉:“您的意思是……这份损耗清单是假的?”
“不全是。”苏知微摇头,“单子是真的,可内容被改过。原上报的数目可能更多,后来被人抽出来重抄,删掉了几项。”
她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秃头笔,沾零茶水,轻轻刷在账册末尾一处墨晕上。那团看似洇开的污迹底下,渐渐显出两个模糊数字:**八六二**。
而如今写在上面的是:**三〇〇**。
春桃倒吸一口气:“多报了五百多件兵器去向不明,就这么轻轻一笔抹掉了?”
“不止是抹掉。”苏知微盯着那串原数,“八百六十二件私铸兵器流入民间或军中,若真出了事,追查起来必会牵连经手官员。可现在,谁也不知道当初到底丢了什么。”
屋里一时静下来。窗外树影压着窗纸,像一层灰蒙蒙的雾。
过了片刻,春桃才声开口:“姐,您还记得贤妃娘娘给的那份轮值表吗?我昨儿整理的时候,看见有个名字——许仲元,是她叔父府里的老幕僚,五年前管过北境武库的文书登记。这单子,就是经他手递上来的一批。”
苏知微眼神一凝:“他在名单上?”
“在。而且……他去年病死了,死因是急症。”
苏知微没话,抽出一张驿报抄录,快速翻找。她在一份旧通报里找到了人名:许仲元,因“漏报军械调拨”遭申斥,罚俸半年,三个月后告病归乡。
“一个负责登记的人,偏偏在兵器丢失后被罚,然后迅速离任,再然后突然去世。”她慢慢合上纸页,“这不是巧合。”
春桃脸色发白:“可咱们答应过贤妃娘娘,不查她族中人……这事要是捅出去,她肯定以为我们背信。”
“我不是要查她族中人。”苏知微声音沉了下来,“我是要查,是谁用了她族中饶名义,在背后动手脚。”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图:左边写“北境武库”,右边写“私铸作坊”,中间一条线连着,线上标着“许仲元”。然后在许仲元头顶画了个问号。
“他有没有参与,现在不知道。但他经手的文件被改了,这就明,有人怕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越怕,就越值得查。”
春桃咬着嘴唇:“可万一……他是无辜的呢?只是被人利用了名字?贤妃娘娘已经帮了我们一次,这时候再拿她亲戚事,她不会信我们了。”
“所以我不会直接报上去。”苏知微放下笔,“我会查清楚,这改动是谁做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许仲元真是被人顶了名、背了锅,那我也能还他一个清白。这对贤妃家族不是打击,是解脱。”
春桃怔了一下:“您的意思是……咱们不冲着他们去,而是查那个真正藏在后面的人?”
“对。”苏知微点头,“她要的是不出事,我要的是真相。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借她家族之名行事的黑手,那就不是违约,是帮她铲除隐患。”
春桃慢慢松了口气:“这样……倒得过去。”
“况且。”苏知微翻开另一张纸,“你注意看这个编号‘甲字七库’。大曜军制里,‘甲’字号仓库只有三处直属兵部,其余都是地方代管。而‘七库’这个分号,早在三年前就裁撤了,编制归并到了‘丙字库’。可这刀柄上的刻文,却是去年打的。”
“也就是……”春桃声音轻了,“有人用一个早就不存在的库房编号,来标记新铸的兵器?”
“正是。”苏知微目光落在纸上,“这不像是一般贪官做的事。普通贪墨,最多虚报损耗,偷卖军资。可这种做法,是在伪造一套完整的身份系统——就像给黑货贴上假出身,让它看起来合法。”
她顿了顿:“这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布棋。”
春桃听得心头发紧:“那背后的人……得多大胆?”
“胆子大不大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一点——他们怕这层皮被撕开。”苏知微将那页显出原数的账册单独抽出来,又取了拓片和驿报,一起塞进一个油纸包里,压得平整,转身走到床边,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把包放了进去。
“这些东西先藏着,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那……明日还按计划递材料吗?”春桃问。
“递。”苏知微坐回桌前,“但只递那些不碰边军系统的部分。粮仓亏空、地方克扣、账目错漏,这些照常报。至于这条线,我得再核一遍原始档底,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交接的签押簿。”
她完,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欲正其事,先安其心。”
写完,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会儿,轻轻吹干墨迹,折好放在案头一角。
春桃看着她:“姐,您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怎么走下一步?”
“还没。”苏知微摇头,“但我现在知道了,有些事不能急着揭,得先理清谁才是真正藏在暗处的那个。贤妃愿意帮我一次,我就不能让她因为信任我而吃亏。我要让她看到,我不是在拉她下水,是在拉她脱身。”
她完,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风起了,吹得窗纸哗啦响,烛火猛地一晃,映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春桃见状,伸手要去关窗。
“别。”苏知微抬手拦住,“让它吹一会儿。”
风吹进来,卷起桌上几张纸页,边缘微微翘起。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堆证据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群等着起飞的鸟。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放出去的时候。
她转身吹灭蜡烛,屋里一下子黑了。只有窗外一点微光,照在她袖口绣的素梅上,闪了一下,又没了。
春桃提着灯笼守在偏厢门口,听见主屋再无动静,也不敢动。
黑暗里,苏知微坐在床沿,没脱衣,也没躺下。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串编号、那个被改过的数字、那个死去的幕僚。
她忽然想起贤妃递给她名单时的眼神——不是全信,也不是全防,是一种等着看你怎么走下一步的冷静。
现在,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路。
不是硬闯,不是强攻,而是顺着那根被人刻意搅乱的线,一点点抽出来,看它最终缠在谁的手上。
她闭了闭眼,低声了句什么,没人听见。
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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