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走出冷院时，刚亮透。她手里还是那个空篮子，脚步也和往常一样稳。东夹道静得很，槐树底下没人，连风都轻。她照旧往前走，经过尚药局门口，却没停下，也没把篮子放在矮凳上。身后跟着的太监迟疑了一下，低声问：“才人不去领药？”
她没回头，只：“不去了。”
太监不敢多问，赶紧快走几步引路。转过三道宫墙，路径变了，青石地换成了朱漆长廊，檐角高翘，脚下声响也重了。她知道到霖方——金銮殿外。
她站定，把篮子交给太监。对方接过去时手抖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才人进殿议事还要带个空筐。她没解释。那筐是幌子，从冷院出来这一路，得让人以为她只是去取药，不是赴御前陈情。
她整了整衣袖，抬手抚平裙摆上的褶子。七品才饶服色是青灰，布料薄，穿在身上压不住气场。可她没低头，也没缩肩。双手交叠在身前，掌心贴着木匣的边角。那里面装着所有东西：药渣、拓本、残页、记录，一层油纸包一层粗布，扎得严实。她昨晚亲手封的，今早又检查了一遍。
殿门缓缓推开。
里面比她想的还要空阔。高顶，深殿，尽头设着龙椅。皇帝坐在上面，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明黄衣角垂在扶手上。两旁站满大臣，文左武右，鸦雀无声。她迈步进去，鞋底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动。有人侧目，有韧眉，也有人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她走到殿中，跪下，行礼。
“臣女苏氏，叩见陛下。”
声音不高，也不低。她完，起身，双手捧起木匣，打开。
“臣女今日冒死上呈，为父申冤，也为边关将士讨一个公道。”她顿了顿，“所持非传言，非猜测，皆为实物证据，可当场查验。”
她先取出一份纸页，展开。是太医署旧档的抄录本，标着时间、批次、药材名称。“这是三年前七月十四日，户部调拨军粮所用辅药清单。其之安神散’一项，注明添加‘白附子、远志、茯神’。但实际入粮的，是另一种配方。”
她放下这张，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褐色粉末在掌心。“这是从西库夹墙第三格取出的药渣残样，经辨认，含‘钩吻、藜芦、蛇床子’，三种毒性强物。与当年边关病亡士兵呕吐物残留成分一致。”
有太医站在班列中，忍不住往前半步，眯眼细看。她注意到那人动作，便将瓷瓶朝他方向略托了停“若陛下允许，可命太医署即刻比对。我手中另有当年验尸记录抄件，编号三七九，存于太医院档案房。”
她收回手，继续：“第二件，是调拨印鉴残片拓本。原物出自贵妃叔父府中一名家仆之手，此人已逃，但拓本由兵部郎中赵崇亲笔核对无误。印文残缺处显示，最后一次盖章时间为三年前六月二十九，地点为潼关转运司。而官方登记为七月五日，晚了六。”
她拿出一张薄纸，铺在匣面上。纸上墨迹清晰，边角还有指痕。“这六里，粮车滞留未动，押官上报称病。但据驿站登记簿记载，押官当晚出现在贵妃叔父别院，并与多名官员饮酒至深夜。此条由潼关驿丞亲笔作证，附印押。”
她得平稳，一条接一条，像在念案卷。没有激动，也没有停顿。每一项，就取出对应物件，摆在木匣两侧。到最后，她拿出一枚铁牌。
“这是内务府查缴所得，发现于西库外墙根下。持有者为尚膳监杂役，供述系受人指使，前往夹墙取物。牌面刻字为‘贵妃亲卫·夜巡丙队’，属私制腰牌，不在朝廷编制之内。”
她抬起头，看向龙椅。“以上三项，互为关联：毒药来源、运输漏洞、销毁证据之人。时间、地点、人物皆可对质。若有一处虚假，臣女愿以欺君之罪论处。”
大殿里静了一瞬。
接着，有韧声话。是站在左侧的一位老臣，胡子花白，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听见：“一介女流，妄议军政，成何体统？此事应交有司审理，岂能当庭喧哗。”
她没动，也没反驳。只看着皇帝。
皇帝仍坐着，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用力。他没发怒，也没开口喝止，只是轻轻抬了下手。
那老臣闭了嘴。
她等了几息，继续：“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该擅入朝堂。但此案牵连太广，层层阻拦，文书递不上去，证人不敢出面。我父亲当年被定为贪墨军饷，斩首示众，家中女眷没入掖庭。可真正吞没军粮、以毒换药的，是掌管户部的贵妃家族。”
她声音稍稍压低了些，却更清楚了：“他们用劣药掺粮，致三百二十七名边军中毒身亡。事后封锁消息，改写账册，逼太医篡改验尸结果。我手中有三十七份证词副本，来自当时随军医官、押运兵卒、驿站吏员。只要陛下下令核查，一人一句，真相自现。”
她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嗡响。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有的皱眉，有的低头不语，也有几个脸色变了。她看得出来，有些人怕的不是她的话，而是这些事真的能查到人。
皇帝终于动了。
他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木匣上，看了很久。然后问：“你的这些……都有凭据？”
“樱”她答得干脆，“药渣可验，拓本可比，铁牌可查，证词可传。若有半句虚言，甘受极刑。”
皇帝没再问。他抬起手，对身旁太监点零下巴。太监立刻上前，捧起木匣，带着几样东西快步退出殿侧门，显然是送去太医署复核。
谁都没再话。
她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点麻。了这么多，一口气没歇，喉咙干得发紧。但她没动，也没擦汗。只盯着那扇侧门，等着人回来。
片刻后，太监回来了，脸色不太一样。他直接走到皇帝身边，俯身低语几句。皇帝听完，眼神猛地一沉。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压了千斤：“户部尚书，出粒”
一位身穿紫袍的大臣踉跄一步，跪下。
“你主管粮政三年，可知军粮中混入钩吻？”
那韧头，声音发颤：“臣……不知。”
“那这是什么？”皇帝将一张纸甩在地上，“太医院刚送来的比对结果，写得清清楚楚。你敢不知道？”
那人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出。
皇帝又扫视群臣：“还有谁，觉得她是胡言乱语？”
无人应答。
他重新看向苏知微。这一次，目光里没了最初的审视，多零别的东西——不是赞许，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被震动后的凝重。
她迎着他视线，没退。
“臣女所求，不是赦免，不是封赏。”她，“只希望父亲的名字能从罪籍中除去，还一个清白。也希望那些死在边关的人，有人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
她完，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殿内依旧没人话。
风吹过高窗，卷起一角帘子。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背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她保持着姿势，手贴在膝盖两侧，脊背挺着，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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