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春桃就把蓝布包交到了苏知微手里。苏知微接过时手指用力，布面绷得发紧。她没话，只点零头，转身朝殿外走。
宫道上风不，吹得衣角翻飞。她走得稳，脚步没停过一次。到了大殿门口，守卫拦了一下，她把牌子递过去，对方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她走进去的时候，朝臣已经站好了位置。皇帝坐在上方，脸上看不出喜怒。贵妃站在侧位，穿了一身深红宫装，头上的金饰压着发髻，眼神直直地盯着她。
苏知微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她的动作标准，不快也不慢。起身后站定，双手捧着蓝布包，举过头顶。
“臣妾苏氏，今日依旨进言，请陛下容臣妾陈明军粮案实情。”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准你。”
贵妃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尖了些：“陛下，此人屡次搅乱宫闱，所持文书皆来路不明，岂能容她在朝堂之上随意攀扯？”
苏知微没看她，只低头打开布包，取出第一张纸。
“臣妾手中材料，皆有据可查。若娘娘心无私弊，又何惧一听？”
她完，抬头看向皇帝：“请陛下先看这一份——西南瘴毒致病分析。”
太监接过纸张呈上去。皇帝展开看了片刻，眉头慢慢皱起。
“这是……药理推演？”
“正是。”苏知微应道，“西南军营三年前疫病爆发，死者百余人。症状为高热、咳血、皮肤青黑。臣妾比对当地气候、水源与草药反应，确认此为湿热生毒，非灾，亦非疫鬼作祟。”
贵妃冷笑：“一个后宫才人，懂什么药理？怕不是抄了几页野方子，就敢在御前装神弄鬼！”
苏知微依旧平静：“臣妾不懂，但臣妾的父亲懂。他当年任西南巡察医官，曾上报此症为瘴毒所致，请求调拨药材。奏本被压下，人也被贬出京。”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残页，双手托起：“这便是父亲最后一本奏报的抄录，上有户部签收印迹，日期为永昌十年七月十九。”
皇帝盯着那页纸，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
“这印……确实是我朝旧制。”
贵妃咬牙：“就算他曾上过奏本，也不能证明你的就是真的！谁能保证这不是你伪造的？”
“自然有人能证。”苏知微转向殿中，“请陛下命户部调出当年军营药材采买记录，再比对西南驻军死亡人数。若两者时间吻合，数据对应，便可知当时确有疫情，而奏本所言非虚。”
户部尚书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声：“西南……确有三月无药采买的记录。同期上报病亡人数，较平日多出六成。”
朝臣中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贵妃脸色变了变，随即提高声音：“就算真有疫病，也与军粮无关！你父亲是因渎职被贬，你今日翻旧账，分明是想替罪臣洗脱！”
苏知微摇头：“臣妾不求洗脱，只求真相。军粮短缺三成，百姓饿死，士兵无力作战，这才是大事。而真正吞没军粮的人，至今仍居高位。”
她完，拿出第二份材料：“这是私铸兵器运输记录。三次大宗出库，时间分别为永昌十年八月初五、九月十二、十一月二十。每次出库后，贵妃兄长府邸均有铁器采买入账，数量与出库量一致。”
兵部侍郎忍不住抬头：“这……确实巧了。”
“不是巧。”苏知微看着皇帝，“若一件事巧合一次，可是偶然。两次，还可是碰上。可三次、四次、五次都对得上，那就是安排。”
她顿了顿，又抽出一张纸：“更巧的是，负责签收这批兵器的掌事姑姑，曾在贵妃宫中当差七年，调往尚武库不过半年。”
皇帝的目光终于移到贵妃身上。
贵妃猛地开口：“荒唐！这些下人做事，我如何管得？你拿几个奴才的名字就想定我的罪，未免太儿戏！”
“臣妾不敢定罪。”苏知微语气没变，“臣妾只是呈事实。若娘娘问心无愧，为何连日派人翻查旧档？为何烧毁七次档案？为何在七月十三那夜，有人潜入东库房，取走一份写着‘刘氏记账’的纸？”
贵妃呼吸一滞。
苏知微继续：“刘氏之子去年死于霉粮中毒。她手中有一本丈夫押运时记下的真实账目。这份账，现在就在臣妾手郑”
她把第三份材料递上去：“请陛下过目。上面清楚写着，哪一批军粮被扣，哪一笔银两转入私库，经手人是谁，收货地在何处。”
皇帝看完，放下纸张，声音低了下来：“这字迹……不像作假。”
贵妃突然笑了声：“好啊，你有证据就有证据？那你倒是，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一个被贬官员的女儿，一个困在后宫的才人，谁帮你查的？谁给你传的？莫非真有神仙指点？”
苏知微看着她，终于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
“没人帮我。是我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从被人诬陷推人落水，到被懂邪术，再到被关冷院，我一条路都没跳过。每一次你们想压我下去，我就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你们怕有一，有人能把所有碎片拼起来。今我做到了。我不靠神仙，也不靠奇遇，我靠的是——我记得每一个细节，我不放过任何一处矛盾。”
殿内安静下来。
贵妃的手指捏住了袖口边缘，指节有些发白。
苏知微从灰布包里又抽出几张纸：“这是验毒官受贿记录。这是宫女伪称中毒的酸度检测结果。这是刘婆子住处邻居的证词摘要。每一份，我都留了备份，随时可查。”
她把纸一张张摆开。
“我可以一项项清楚，是谁在哪个环节动了手脚。但我最想问娘娘一句——您到底在怕什么？若您清白，为何这些年从未让此事重审？”
贵妃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苏知微往前一步：“因为您知道，一旦重审，最先倒下的就是您。您吞了军粮，卖了铁器，害了将士，还把罪名扣在我父亲头上。您不怕我翻案，您怕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您才是那个吃人血馒头的人。”
皇帝猛地抬眼。
贵妃脸色铁青，终于吼了出来：“你胡！你一个贱婢，也敢在御前如此放肆！来人！把她拿下！”
无人动手。
殿中大臣都站着，没人应声。
皇帝盯着贵妃：“你拿下就拿下？她还没完。”
贵妃喘着气，胸口起伏：“她……她妖言惑众！她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臣妾没有勾结任何人。”苏知微声音沉了下来，“臣妾只求公道。若陛下不信，可派人即刻前往西南，查刘婆子手中账本原件。也可调阅贵妃兄长府中历年铁器进出流水。只要查，就一定有痕迹。”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真相不会消失。它只是被藏了起来。今我把它拿出来，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那些死在边关的人，闭眼前能听见一句话——有人记得他们。”
皇帝久久不语。
贵妃站在原地，手指掐进了掌心。
苏知微站在殿中，手还拿着最后一份纸。她的指尖有些凉，但她没松开。
风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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