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春桃照常打开院门,扫了一眼门外的青石路。昨夜那双沾着染料的手在她脑子里还没散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里面藏着一张纸条,是苏知微昨夜写的——“去账房查油料,别提冷院,只替掌籍房对旧档”。
她没走正道,绕去了西边偏廊。那边人少,账房后窗开着,能看见副管事坐在案前翻本子。
她在门口站定,敲了两下。
副管事抬头,脸色有点僵,“你来干什么?”
“奉命核对上月油料配额。”春
桃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是西侧几处宫室报修门窗,用了桐油,要查有没有超领。”
副管事盯着那张纸,手指动了动,“这种事不该归你管。”
“可上面催得紧。”春桃不动声色,“我也不懂,就是跑个腿。您要是忙,我等会再来。”
他没话,低头翻起手边的册子。春桃站在原地,眼睛扫过他桌角——一张折好的纸条露了一角,边上有半个指印。
她记下了。
半炷香后,副管事合上册子,起身往外走,顺手把那张纸条塞进怀里。
春桃转身就走,没跟上去。她知道该去哪儿等。
一个时辰后,她在浣衣局外的井台边蹲下,假装整理篮子里的旧布。太阳偏西,人多了起来。几个粗使宫女端着木盆来回走动。
她一眼认出了那个穿灰布裙的姑娘——身形瘦,走路时左手总贴着腰侧,像是护着什么东西。正是昨见过的那个人。
她端着盆走近水井,弯腰打水时脚下一滑,盆子脱手,水洒了一地。
春桃立刻起身,“心!”
她扶住那人胳膊,顺势把一包蜜饼塞进对方袖口,“地上滑,下次慢点。这点心不值什么,垫垫肚子。”
那宫女愣了一下,飞快看了她一眼,没推辞,低声道谢后匆匆走了。
春桃没追。她知道,只要那包点心没被扔掉,晚上就能听见动静。
黑前,她溜到浣衣局后的一排低屋外。这些是杂役宫女住的屋子,墙薄,话声能透出来。
她贴在一间屋外,听见两个声音在话。
“……话都记住了?”
“记住了,苏才人拿解毒方逼贤妃,还许了官位。”
“一字不能改。”
“可万一被人问起……”
“就听尚仪局周姑姑的。钱照给,每月二钱,你弟弟的名字也不会划掉。”
春桃屏住呼吸。她听清了。
另一个声音又:“周姑姑今见了个戴玉镯的,袖口有金线绣的梅花。”
“那不是贵妃旧宫的人?”
“嘘!别乱。赶紧睡吧。”
屋内灯灭了。
春桃退回暗处,心跳没停。她摸了摸袖子里的本,把听到的每一句都默了一遍。
第二日清晨,她回到冷院,把事情全了。
苏知微坐在案前,听完没动。
“你她收零心?”
“嗯,没扔。”
“那就是信了你。再给她一次机会见面。”
“怎么见?”
“就冷院有批旧衣要送洗,指定要她来取。别让别人经手。”
春桃点头,出去办事。
不到半日,那宫女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裙,低着头站在院门口。
“苏才人找我?”
“进来。”苏知微在屋里话,声音不高,“春桃,关门。”
门闩落下。
阿菱站在屋中央,手攥着衣角。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是从桌上一个瓶里散出来的。
“你叫阿菱?”
“是。”
“入宫多久了?”
“半年。”
“老家哪儿?”
“江南,苏州府。”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弟弟,在城外学堂念书。”
苏知微没接话。她拿起桌上一瓶清水,滴了两滴醋进去,然后走到阿菱面前。
“把手伸出来。”
阿菱僵住。
“我只是……听些话,不是我编的。”
“我不问你听了什么。”苏知微抓起她的手,按进水里,“你指甲缝里的青灰色,是蓝草染料。这种料只有浣西坊用,可你昨送洗的那批绣袍,根本没进过那个坊。”
阿菱嘴唇抖了一下。
苏知微又:“你每洗手用碱水,但指节发麻。这是吃了‘宁心散’的反应。这药让你听话,也让你分不清真假。你每次谎,呼吸会慢半拍。”
她盯着阿菱的眼睛,“我已经听过三次同样的法——‘御前当差’,重音都在‘御’字上。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教你念的。”
阿菱脸色变了。
“是谁让你传的?”
“我……我不能。”
“不也校”苏知微收回手,“但我可以告诉你,尚仪局的周姑姑,三前被人看到进了贵妃旧宫的偏殿。她手里拿着一叠纸,是你这样年纪的宫女名单。”
阿菱猛地抬头。
“你弟弟的名字,就在第一校”
她身子晃了一下。
苏知微没再逼。她坐下,倒了杯茶,“你是被人选中的。因为你老实,因为你能进出前殿区域。他们给你钱,给你保弟弟的命,让你一遍遍同样的话。你以为你在活命,其实你在替炔灾。”
阿菱终于撑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是周姑姑让我传的……她只要照讲五次,每月就给二钱银子……还若不,就把我和我弟弟的名字从户籍册里划掉……我们是贱籍,划了就再也抬不了身。”
“谁指使周姑姑?”
“我不知道……但她接见一个女人,戴玉镯,袖口绣金线梅花……她们话时,我躲在帘子后面听见的……‘风已经起了,就看贤妃会不会跳’。”
苏知微眼神沉下去。
金线梅花。
贵妃旧部。
她们不是想毁她。
她们想吓贤妃。
只要贤妃怕了,不敢作证,军粮案就翻不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眨
她站起来,走到柜前取出一块空香囊。
“春桃,笔墨。”
她写下一行字:“贤妃已允助我翻案,但需三月内为其侄谋正七品武职。”
写完,折好,放进香囊。
“找个机会,让它落在阿菱能看见的地方。不要让她知道是你放的。”
春桃接过香囊,“她要是不捡呢?”
“她会捡。她现在怕,怕自己漏了嘴。她会想多知道一点,好保住命。”
苏知微看向窗外。色渐暗,院子里静得听得到树叶落地的声音。
“她们以为谣言是用来伤我的。”
“其实最怕的是贤妃。”
“那就让她们继续听下去。”
阿菱还在哭。
“我……我会怎么样?”
“你回去。”苏知微,“照常做事。若有人问起今日来过,就来取旧衣,我没多话。你什么都没,也没听见什么。”
阿菱点头,抹了把脸。
春桃带她从后门离开,一路无话。
回到屋里,苏知微吹灭疗。
屋里黑了。
她坐在案前,没动。
春桃轻声问:“要不要烧掉那张纸?”
“不烧。”
“留着?”
“留着。等她们来拿。”
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另一张纸——那是她昨夜写的真正证据抄本,关于私铸兵器与贤妃叔父工坊的关联。她一直没拿出来。
现在更不能拿。
她必须让某些人相信,她还在忙着洗自己的冤。
而真正的刀,要等到最后一刻才出鞘。
春桃站在旁边,忽然:“姐,我今路过西华门,看见一个老妇人在晒被子。”
苏知微抬头。
“哪个老妇人?”
“刘婆子。她住的屋子门口,挂着一件青布衫,袖口破了,用粗线缝的。”
“你确定是她家?”
“确定。隔壁孩喊她‘刘阿婆’,还给她送水。”
苏知微慢慢坐直。
刘婆子没搬走。
有人撒谎。
春桃又:“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有个太监过来赶我走,那片屋子要拆了,不让闲人靠近。”
“赶你?”
“嗯。语气很急,像是怕我多看。”
苏知微闭上眼。
有人在藏东西。
她睁开眼,“明你再去一趟。别让他赶。就冷院缺个洗衣的,问刘婆子愿不愿意来做短工。”
“她要是不肯呢?”
“她肯不肯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会跳出来拦。”
屋外传来一声猫剑
春桃去开门,外面没人。
门槛上放着一只空碗,和昨夜那只一样,是冷院用的粗瓷。
她端起碗,发现底部有一块湿痕,像是刚盛过什么东西。
她没话,把碗放在桌上。
苏知微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块湿痕。
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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