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低声通报:“王侍郎已在殿外候旨。”
皇帝没有抬头,手指还在信纸上轻轻敲着。那声音不重,却一下一下落在人心上。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宣。”
王侍郎进殿时脚步很稳,但膝盖一弯还是抖了一下。他跪地行礼,脊背挺得笔直。苏知微眼角扫过那人面容,认了出来——是父亲当年在户部共事过的老同僚,三年前因一封密折被贬出京,如今瘦得颧骨凸起,眼窝发青。
“你来的路上,可听了今日之事?”皇帝问。
王侍郎低头,“奴才不知详情,只听宫人,有人提起了军粮的事。”
“不是有人。”皇帝将手中信笺往下一放,“是她。”他目光转向苏知微,“她贵妃兄长这些年借虚报损耗、伪造灾,私吞军粮,卖入黑剩你还记得那份被压下的密折吗?”
王侍郎呼吸一顿。
“记得。”他嗓音有些哑,“当时我查到西南运粮账目有异,上报兵部,却被驳回。后来……再没人提这件事。”
“现在有人提了。”皇帝盯着他,“你,那些账目有没有问题?”
王侍郎没立刻答话。他抬起头,看向苏知微手中的信纸,眼神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道:“有问题。不止一处。臣当年所见的原始账册,与朝廷备案不符。损耗率最高达七成,远超律法允许的一成。臣曾记录下几处关键数字,藏于家中夹墙之内。”
皇帝缓缓点头。
他转头看向贵妃,“你还有什么话?”
贵妃坐在那里,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泛着青,肩头微微颤着。她张了张嘴,声音挤出来:“陛下……这是构陷。一个被贬的官,一个罪臣之女,合起手来污蔑臣妾家人?您真要信这种人,不信陪您二十年的枕边人?”
“二十年?”皇帝忽然笑了下,可那笑没有一点温度,“这二十年里,你哥哥开了多少家粮行?买了多少田产?连江南最贵的宅子都归在他名下。而我大曜的边军,吃的是掺沙的米,喝的是混泥的水。你我该信谁?”
贵妃猛地站起,“那也是地方贪腐!与我家何干?您不能因为几句闲话,就动摇国本!”
“闲话?”皇帝声音冷下来,“八百将士死在前线,不是因为敌强,是因为饿。他们临死前抓着泥土往嘴里塞,你是闲话?”
殿内一下子静了。
贵妃站着,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抽了力气。她想再什么,可对上皇帝的眼神,终究没发出声。
皇帝不再看她。他拿起那封烧过角的信,举过头顶,对着殿中烛光照了照。纸上的红圈、字迹、印章位置,清清楚楚。
“此案牵连甚广,不止一人一口供词。”他声音提高,“即日起,重启军粮案彻查。六部协同,三司会审。查封‘济民粮携全部账本,调取近三年所有军粮运输记录,比对原始文书与备案存档。若有隐瞒、销毁、篡改者,一律按谋逆论处。”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层层荡开涟漪。远处值守的太监低头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知微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拢。她没笑,也没松一口气。她知道,这才刚开始。
两名内侍上前,走到贵妃面前。
“贵妃娘娘,请移步。”
贵妃没动。她看着皇帝,嘴唇颤抖,“陛下……你要把我关起来?就为了她一句话?”
“不是一句话。”皇帝看着她,“是你挡了太多次真相的路。你走吧。若查无实据,朕自会还你清白。”
贵妃终于撑不住,腿一软,跌坐在地。她被人架起时,指甲划过汉白玉阶,留下几道浅痕。她回头看了苏知微一眼,眼里有恨,也有惊。
她被拖出去了,身影消失在殿门口。
皇帝靠回龙椅,闭了闭眼。片刻后,他睁开,看向仍立在殿中的苏知微。
“你父亲的事,若真有冤情,朕会给个交代。”
苏知微低头行礼,“臣妾谢陛下明察。”
“你不怕得罪人?”
“怕。”她抬眼,“但我更怕那些死的人,再也不出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下去吧。”
苏知微转身,走了两步。
“苏才人。”皇帝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
“你手里那根银针,是从哪儿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指尖触到那点冰凉。她没拿出来,也没否认。
“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皇帝没再问。
她重新迈步,走出大殿。
日头已经升得高了,阳光照在石阶上,反出一层白光。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住。春桃没在门口等她,也没有人敢靠近。
她一个人走下台阶,脚步平稳。
刚转过宫墙,迎面来了两个宫女,低着头快步走过。其中一个不心碰了她袖子一下,慌忙道歉,抬脸时眼神闪躲。
苏知微没在意。
可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她闻到那宫女袖口有一股味儿——不是香料,也不是汗气,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陈年纸张混着油墨的气息。
她脚步一顿。
那宫女已经跑远了,背影匆匆。
苏知微站在原地,慢慢把手伸进袖中,握紧了那根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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