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余乐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是啊。”孙连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我这次的思路，也曾向省里的领导做过汇报。他们对我们吕州的转型很重视。”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只剩下紫砂壶偶尔发出的轻微嘶声。
省领导。
这三个字，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余乐的心上。
他深知，孙连城是沙瑞金亲自点将，空降下来的干部。
如果自己强行按住这个项目，到时候沙瑞金一个电话下来，吕州市委不支持经济转型，那这个帽子可就大了。
余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迅速盘算着利弊。
“沙书记在多次讲话中都提到了‘腾笼换鸟’和‘绿色Gdp’。
他也过，吕州不能总是抱着黑煤窑过日子，要敢于动大手术。”
孙连城弹怜烟灰，目光玩味地看着脸色微变的余乐。
“我的这个文旅计划，算是给沙书记交的一份作业。”
“余书记，您觉得这份作业，是不合格吗？”
沉默。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余乐死死盯着孙连城。
孙连城太镇定了。
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如果这真是沙瑞金授意的，那他余乐要是敢拦着，就是在跟省委一把手唱反调！
这一招，太狠了。
直接搬出尚方宝剑，封死了他所有的后路。
良久。
余乐挤出僵硬的笑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此掩饰内心的起伏。
“既然是……沙书记关注的方向，那我们自然要全力支持。”
余乐最终还是放下了茶杯，语气缓和了许多，“项目是好项目，但具体实施起来，还是要稳妥，要充分论证。”
“这是自然。”孙连城点头应下。
两人又喝了两杯茶，了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这场看似平静的茶局，实则是一次无声的交锋。
最终，谁也没能奈何谁。
孙连城提出的宏大规划，余乐找不到理由反对，甚至还得捏着鼻子表示支持。
而余乐手里的专项组，孙连城也巧妙地将其定义为“为项目扫清障碍”，表示全力配合。
第一次正面交锋，平手收场。
……
从余乐办公室出来，孙连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吴亮正焦急地等着。
“市长，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孙连城摆摆手，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电话，打给张婉茹。
电话很快接通。
“婉茹，是我，连城。”
电话那头的张婉茹声音传来：“事情办完了？怎么样？”
“他们想把我困在吕州这个池塘里慢慢磨。”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既然里面打不开，那我们就从外面把缺口撕开。”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张婉茹冰雪聪明，立刻领会，“你是想……”
“你的节目，可以提前预热了。
调子就定在‘工业城市的转型之痛’。”
“没问题！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挂羚话，孙连城没有片刻停歇，又拨出了另外一个电话号码。
“蒋虹，是我。”
“项目方案，我在会上已经抛出去了。鱼饵已经下水，但鱼群还在观望。”
电话那头的蒋虹声音干练：“需要我做什么？”
“把风声放出去。就有百亿级别的文旅基金，对汉东吕州的‘生态文旅’概念非常看好，正在密切接触。
记住，消息不用太实，越神秘越好，越似是而非越好。要的就是那种捕风捉影的效果。”
“懂了。资本市场最喜欢的就是概念和预期。我这边会让几家财经媒体的朋友跟进一下。”
“但李总那边你还得盯紧一点，尽快促成他们的投资团队来吕州考察。”
“放心吧。”蒋虹干练的道。
两个电话，不过五分钟。
一张从省城和首都同时撒下的大网，悄然展开。
……
第二。
汉东省最具影响力的电视栏目《问政汉东》，突然放出了一则仅有十五秒的预告片。
预告片没有一句解词。
镜头从锈迹斑斑的工厂大门开始，摇向一排排直插云霄、冒着浓烟的巨大烟囱。
接着，是月牙湖灰绿色、漂浮着死鱼和垃圾的水面。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行巨大的字幕上——
《工业城市的转型之痛，路在何方？》
——《问政汉东》下期专题，敬请关注！
这则预告片一经播出，立刻在汉东省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吕州的污染问题，再次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摆在了全省人民面前。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短半时，这条预告片在网络上的转发量破万。
与此同时，几篇深度财经文章悄然出现在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
《百亿资本北上！神秘财团意欲何为？》
《从“煤都”到“游都”，汉东某市或将迎来史诗级估值重构！》
文章内容大同异，都在探讨后工业时代，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转型出路。
其中，都若有似无地提到，有京城背景的顶级投资机构，正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合适的标的，
而汉东吕州提出的“智慧文旅”、“生态修复”概念，引起了他们的极大兴趣。
舆论场，彻底炸了。
省委大院。
几位省领导看着电视上的预告片，若有所思。
而此时的吕州市委。
刚成立不到十时的“月牙湖专项调查组”，瞬间变成了风箱里的老鼠。
尴尬。
透顶的尴尬。
全省都在讨论吕州的“未来”和“重生”，都在期待那个百亿级别的“救赎”。
余乐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感觉自己挥出去的重拳，全都打在了一团棉花里。
更可怕的是，这团棉花里，藏着针。
……
而在吕州市看守所内。
刚刚被从区里转移过来的姚远，正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做着他的春秋大梦。
他坚信，自己马上就会被解救了。
用不了多久，神通广大的庞市长，就会把他捞出去。
到那时，他依旧是那个在吕州畔呼风唤雨的姚总。
他不知道，一张专门为他这种人织就的攻心之网，已经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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