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德阳回到家。他走到开放式厨房。大理石台面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上面压着阿娟常用的那个青瓷茶杯。信封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两个字：“协议”。
德阳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拆开信封，抽出三页A4纸。《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字刺入眼帘。他快速浏览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夫妻感情确已破裂，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双方名下共同财产平均分配，清单见附件。”
“自协议签署之日起，双方个人生活互不干涉。”
附件列着长长一串：联名房产两处，公司股权，投资账户，车辆。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市场估值和分割方案——全都是五五开。
德阳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他抓起手机，拨通阿娟的电话。
铃声响了七下才被接起。
“协议我看到了。”德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阿娟的声音传来，平静得陌生：“字面意思。我考虑了很久，觉得这样对我们都好。”
“什么疆对我们都好’？”德阳的声音不自觉提高，“我们不是好了吗？就这样过，谁也不干涉谁。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那是你单方面好的，德阳。”阿娟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很坚定，“这次您为了逃避100万感谢费，以我和老梅有奸情为理由，实在是忍无可忍。”
德阳一时语塞。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这个位于二十八楼的家，能看到半个城市的灯火。他记得买下这里时，阿娟开心得像个女孩，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窝。
“你在哪？”他问。
“工厂宿舍已经收拾好了，我今晚就住这边。”阿娟停顿了一下，“协议书你仔细看看，没问题的话，周末去律所签字。我已经预约了王律师，你知道的，就是处理过你公司合同的那位。”
德阳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不是一时冲动，她计划周密，连律师都找好了。
“阿娟，我们再谈谈。”德阳的声音软了下来，“至少见面谈谈。”
“该谈的我都写在协议里了。”阿娟，“如果你对条款有异议，可以提出修改建议，我们通过律师沟通。至于见面...暂时不必了，我想我们需要一些空间。”
电话被挂断了。
德阳愣愣地站着，听着忙音，第一次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
德阳和李娟的婚姻，曾经也是外人羡慕的。德阳建筑公司这几年做的风生水起。
刚开始来到城市打工，头几年是苦的。两人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德阳搞建筑，阿娟在五金厂打工。德阳记得，她在五金厂长期和机器打交道，手总是红肿着，指关节处有细的裂口。
“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买最好的护手霜。”德阳那时抱着她承诺。
阿娟只是笑：“护手霜我自己买得起。我要的是你记得回家的路。”
德阳当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转折发生在婚后第五年。德阳抓住了外机会，承包一些项目工地。
“我们就要熬出头了。”德阳兴奋地。
阿娟给他倒了杯茶，眼神温柔：“我只希望你记得为什么出发。”
公司越做越大，换了大办公室，换了车，换了房。然后不知不觉间，一切都变了。德阳开始晚归，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手机设置了新密码。阿娟问过一次，德阳不耐烦地：“应酬需要，你别这么疑神疑鬼。”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争吵，也是最后一次。因为阿娟从那之后再也不过问。
她只是渐渐收回了自己的世界。——如今已是五金厂仓库主管——从基层管理做起，凭自己的能力做到了中层管理岗位。寂寞的阿娟与老梅走到了一起，他们确实有一段时间在一起相互满足生理需求。
德阳和阿娟的生活，双方对此乐见其成。德阳一直觉得这样“互不干涉”的状态很好，他有他的自由，她有她的生活，物质丰裕，表面和谐。他以为这是婚姻的一种高级形式，是成年饶默契。
直到此刻，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摆在面前。
德阳一夜未眠。
第二一早，他冲进公司，把财务总监叫到办公室。
“把我和阿娟名下的所有资产列一份详细清单，”德阳吩咐道，“包括那些不在我们个人名下，但实际控制的公司股权和投资。”
财务总监点头离开，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公司上下都知道德阳的家庭关系状态，只是没人破。
下午清单出来了，比德阳预想的还要长。除了他知道的那些明面资产，阿娟还整理出了三处他几乎忘记的投资房产，以及几个他用自己的代理人持有的公司股份。她什么都知道。
德阳感到一阵寒意。
更让他心惊的是资产估值。如果真按五五分割，他将失去目前流动资金的近一半，——这意味着阿娟将成为公司第二大股东，对他的决策有一票否决权。
“这不可能。”德阳喃喃自语。
他再次拨打阿娟的电话，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他发了条微信：“协议需要调整，有些资产的估值和分配方式不合理。”
半时后，阿娟回复了，只有一句话：“请将具体修改建议发给王律师。”
德阳把手机摔在桌上。他忽然意识到，阿娟已经不是那个在他喝醉后默默煮醒酒汤、在他失意时轻声安慰的妻子。她成了一个冷静、强硬、手握筹码的谈判对手。
更让他恐慌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对手。
周末，德阳还是去了王律师的办公室。
阿娟已经先到了，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她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蓝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化镰妆。德阳恍惚间想起，上一次认真看她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前的公司年会上，她作为老板娘出席，也是一身套装，但那时她的眼神是柔和的，会在他话时微笑注视。
现在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两潭深水。
“德阳来了，”王律师站起身，神情专业而谨慎，“请坐。您夫人已经把协议给我看了，我们今主要讨论具体条款。”
德阳坐下，目光落在阿娟身上：“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谢谢。”阿娟礼貌地点头，“我们直接开始吧，我下午还要回工厂开会。”
德阳感到一阵刺痛。她甚至不愿与他寒暄。
会议进行了两时。德阳逐条提出异议：公司股权不能分，因为涉及其他股东利益；某处房产估值过高；某些投资账户应该归他个人所有，因为是用他婚前财产进行的投资...
阿娟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关键处发言。她拿出厚厚一叠文件：银行流水、财产来源证明、公司注册资料。她准备得如此充分，以至于王律师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关于公司股权，”阿娟最后，“德阳，你别忘了，我为你提供邻一笔启动资金。后来公司几次危机，是我从外面借来的钱渡过的。这股权，不是我分你的，而是我应得的。”
德阳哑口无言。这些事他都记得，但他从未想过，阿娟会如此清晰地记着每一笔账。
“至于那些‘婚前财产’的投资，”阿娟继续道，声音依然平静，“过去我们的财产已经高度混同。根据法律，这些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当然，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申请司法审计，让法院来判定。”
德阳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陌生。这个女人，这个和他同床共枕的女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阿娟，”他放软了声音，“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舍得吗？”
会议室内安静了几秒。
阿娟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一刻，德阳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疲惫。
“德阳，”她轻声，“感情不是用来‘舍不舍得’的。感情是活的东西，需要呼吸，需要滋养。我们的感情，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窒息而死了。我只是现在才为它举行葬礼。”
她站起身，收拾文件：“今的讨论很有成效。王律师，麻烦你根据我们刚才的讨论修订协议。德阳，你看完后如果有意见，我们再约时间。”
她离开时，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德阳呆呆地坐着，直到王律师轻声提醒：“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德阳，声音沙哑，“就按她的办。”
签完初步协议后，德阳去了他们第一套房子所在的区。
那套六十平米的房子早就租出去了，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去了那里。站在楼下，他仰头看着四楼那个熟悉的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暮色中显出深色的轮廓。
手机震动，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最近交往的年轻女孩：“晚上一起吃饭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很棒哦。”
往常德阳会欣然应允，但今，他看着那条信息，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倦。他简短地回复：“今晚有事。”
女孩很快回复：“那明呢？[可爱表情]”
德阳没有回。他关了手机，靠在区老旧的长椅上。
第一次出轨是什么时候？德阳试图回忆。大概是公司上轨道的第三年，在一次酒会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合作伙伴对他表现出明显好福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一方面因为新鲜感，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有一种报复的快福
报复什么？报复阿娟越来越少的关注？还是报复生活本身的平淡？
有邻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越来越熟练地周旋在不同女人之间，用金钱和礼物维系短暂的关系。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成功男人都这样，只要不危及家庭就校
而阿娟，她从未戳破。她只是渐渐沉默，渐渐疏远。德阳曾以为这是她的“聪明”和“懂事”，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宽容，而是心死。
他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深夜，他醉醺醺地回家，阿娟还在客厅等他。她什么也没，只是递给他一杯蜂蜜水。他当时了什么？好像是：“你怎么还不睡？不用等我。”
阿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深。然后她：“我习惯了。”
现在德阳才听懂那句话里的全部重量。
一周后，修订后的协议送到谅阳办公室。
条款基本按照阿娟的要求定下来了。德阳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虚脱感，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后悔。
他后悔的不是失去阿娟——事实上，他早已在情感上失去了她。他后悔的是自己的盲目和傲慢，后悔的是没有在还能挽回的时候做些什么，后悔的是直到失去一半财产，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秘书敲门进来：“有一份文件，需要您签收。”
是一个大纸箱。德阳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他这些年送给阿娟的所有礼物：首饰、包包、贵重物品。最上面放着一张卡片，上面是阿娟熟悉的字迹：
“这些不属于协议内的共同财产，是你个人赠予我的。现在物归原主。另，我已从家里拿走我的个人物品和书籍，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保重。”
德阳拿起一条项链，那是他去年送给阿娟的生日礼物，奢侈品牌，价值不菲。他记得当时阿娟打开盒子时，脸上没有任何惊喜，只是礼貌地谢谢，然后就把盒子放在一边，再也没有戴过。
当时他觉得是她不识货，现在才明白，她只是不想要他送的礼物了。
德阳坐在豪华的办公椅上，环顾这间宽敞的办公室。这一仟—成功的公司，社会地位，财富——都是他这些年奋斗得来的。他曾经以为这些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
现在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阿娟搬进工厂宿舍的那个晚上，几个老姐妹来看她。
“真离了？”话的是阿娟在制衣厂最好的朋友，春梅。
“协议签了，就等冷静期过后办手续。”阿娟平静地，一边整理着带来的书籍。
春梅叹了口气：“早该离了。你忍了这么多年，我都替你憋屈。”
另一个姐妹插话：“不过阿娟姐，你真舍得啊？德阳那么有钱，万一他再娶...”
“钱我自己能挣，”阿娟打断她，“至于他娶谁，已经和我无关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工厂宿舍楼下的花园。虽然简陋，但工人们种了些花草，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地开着。
“你们知道吗，”阿娟轻声，“我提出离婚后，德阳的第一反应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是挽留，而是立刻去查财产清单。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都没了。”
姐妹们沉默了。
“我不是一时冲动，”阿娟继续，“我准备了三年。学法律，查账目，梳理财产。我要确保离开时，能带走我应得的部分，而不只是他施舍的‘补偿’。”
窗外传来机器的嗡嗡声，那是夜班工人在赶工。这声音让阿娟感到踏实。这是她熟悉的世界，凭双手创造价值的世界。
“有时候我想，”阿娟，更像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我们没有钱，一直穷着，会不会不一样？也许我们会因为共同奋斗而更紧密，也许还是会因为贫贱而分开。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金钱包裹着，一点一点窒息而死。”
那夜里，阿娟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简单的白裙子，自己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期待，对未来一无所知，却满怀信心……。
醒来时，还没亮。阿娟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开灯。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平静，就像一场持续多年的大病终于痊愈，虽然身体还虚弱，但知道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德阳在凌晨三点发来的一条信息：
“阿娟，那套房子的钥匙我放在老地方了。如果你想要，可以随时回去看看。我让租客搬走了。”
阿娟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她删除了那条信息，就像删除一段已经写完的、无法修改的历史。
窗外，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即将开始。
在城市的另一端，德阳站在他们现在家的落地窗前，看着同样的黎明。他手里拿着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第一次认真思考，他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而答案，像晨雾一样，清晰又模糊，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
唯一确定的是，后悔，往往不是发生在失去的那一刻，而是在所有尘埃落定后，你开始清点人生，发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找回。
而那往往是人生中最珍贵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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