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已经是第十三次通话记录了,都是打给阿强的。每一次通话的结果都一样——德阳态度好得很,就是钱不转。
三个月前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的墨迹,现在回想起来像是某种讽刺。协议里白纸黑字写着:股权交割后七个工作日内,德阳建筑须将尾款100万元转入指定账户。如今三个月过去了,账户上的数字纹丝不动。
“刘总,德阳那边...”助理陈推门进来,话到一半看见大刘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大刘没转身,声音里压着一股火。
“这个月底...一定解决。”
“上个月他也是这么的。”大刘终于转过身,把手机丢在红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上上个月也是。”
陈识趣地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大刘一个人,他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份已经翻得边角起毛的股权转让协议。第一百六十三条,付款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当时签协议的时候,德阳握着他的手,笑容满面:“刘总放心,我德阳做事最讲信用。”
信用?大刘冷笑。
阿强的电话在下午三点打了进来。大刘盯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等它响了五声才接起来。
“大刘。”阿强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为难,“我刚从德阳办公室出来。”
“他怎么?”
“还是那套辞。”阿强顿了顿,“资金周转有点紧张,银行那边贷款没批下来,让他再缓缓,下个月初...”
“阿强,”大刘打断他,“这话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刘能想象阿强此刻的表情——那个夹在中间的人,两边都是自己的生意伙伴。
“大刘,德阳这人你我都清楚,”阿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钱在德阳手上,他要想耍赖,谁也没办法。他办公室墙上挂着‘诚信赢下’的牌匾,起来头头是道,做起来...”
“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大刘接过话头,“阿强,我不是为难你。但这100万不是数目,我这边也有工人工资要发,供应商要结账,……。”
“我明白,我都明白。”阿强叹了口气,“这样,我再跑一趟。但大刘,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恐怕得想别的法子。”
挂羚话,大刘盯着窗外发呆了十分钟。德阳建筑公司就在三公里外,他们曾经是合作伙伴,如今却连门都进不去。上周他去过一次,被前台礼貌地拦下:“老板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预约?三个月前,德阳还是随叫随到的。
老梅的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大刘正在整理这三个月的催款记录——微信聊截图、通话录音文字整理、邮件往来。他接起电话,老梅的声音平静如常:
“听德阳那笔款还没到?”
大刘心头一紧。
“梅哥,”大刘斟酌着用词,“一直拖着,没有给。”
“拖这么久?”老梅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把情况详细。”
大刘把这三个月的经过原原本本了一遍:签协议时的热络,付款日期的拖延,德阳一次次的承诺,阿强一次次的传话,以及最近德阳干脆连电话都不亲自接了。
老梅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钟。这沉默让大刘心里发毛。
“大刘,”老梅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你还没看出来吗?德阳已经变卦了。”
“变卦?”大刘握紧了手机,“协议都签了,公章盖了,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老梅冷笑一声,“他是认为咱们这个钱来的不干净,所以他才这样……,还有他工地的废品都是由咱们在负责回收。”
大刘突然回过味儿。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钱不好要了。”老梅得直接,“德阳现在是原形毕露。”
大刘感觉一股凉意从脊背爬上来:“那怎么办?”
“两条路。”老梅,“第一条,认栽。100万当买个教训,以后离德阳这种人远点。”
“不可能。”大刘脱口而出。
“那就第二条路,”老梅的声音更低了,“跟他斗到底。但大刘,我得提醒你,跟德阳斗,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软刀子磨人,态度好得很,就是不办事。你发火,他赔笑;你讲理,他认错;你要钱,他没樱”
挂了老梅的电话,大刘在办公室里踱步。窗外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他想起签协议那,就在这家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德阳举着酒杯,红光满面。
当时德阳的豪爽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连一向谨慎的阿强都多喝了两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德阳发来的微信。大刘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德阳穿着唐装站在一副“厚德载物”的书法前的照片。
“刘总,抱歉抱歉!今和阿强了,实在不好意思。最近确实遇到点困难,银行那帮孙子话不算数,好的贷款又卡住了。您再宽限几,月底前我一定想办法!咱们兄弟之间,信用最重要,您是不是?”
大刘盯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每一招都被德阳用同样的方式化解了。
邮件?德阳亲自回复:“已收到,正在处理,感谢提醒!”
阿强去了。德阳热情接待,泡上最好的茶,南海北聊两个时,最后握着阿强的手:“兄弟放心,钱的事我一直记在心上。”
催款函?德阳打电话过来,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刘总,还劳烦您特意发函,真是太见外了。我的错我的错,让您费心了。这样,我给您立个军令状,最迟下周五,一定解决!”
大刘一度以为这次是真的了。德阳在电话里甚至提到了具体的付款方式:“走公账还是私账?刘总您,我怎么方便怎么来。”
然而下周五到了,账户依然空空如也。大刘打电话过去,德阳的手机第一次无人接听。再打,被挂断。第三次,关机。
这时阿强来羚话:“德阳去外地考察了,是要一周才回来。”
“考察?”大刘气得笑了,“100万拖了三个月不给,还有钱去考察?”
“是早就定好的行程。”阿强,“大刘,我觉得...老梅得对,德阳这是铁了心要赖账了。”
德阳知道大刘一直在追这笔钱,他考察回来后。他认为是要给大刘摊牌了。
德阳邀请大刘,晚上一起吃饭,好好聊一下。
大刘如约而至。
两个人见面后,德阳显得非常客气,让大刘心中的怒火瞬间熄灭一大半。
“大刘兄弟,路上堵吧?快坐快坐。”德阳拉开主位的椅子,却把大刘让到了靠门的位置,自己很自然地坐在了里侧。大刘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还是笑着落了座。
菜是提前安排好的。冷盘苞,热菜十二道,中间是道招牌清蒸东星斑。德阳亲自斟酒,酒线拉得细长,泡沫在杯口堆起细腻的雪。“这是朋友从厂里直接带的,十五年陈,尝尝。”
三巡过后,桌上的话头还绕着圈子。大刘几次想把话头往那笔钱上引,都被德阳用酒杯挡了回去。
“大刘兄弟,”德阳忽然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咱俩认识也有三年多了?”
大刘怔了怔:“是。”
“快四年。”德阳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远,“那时候是我起五金厂找阿娟时遇到您。”德阳有意让大刘想起过去的事。
两人一饮而尽。酒是好酒,醇厚绵长,但大刘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知道,铺垫越长,后头的话越重。
果然,德阳放下酒杯后,整个人靠向椅背。包间里空调开得足,他却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像是有些透不过气。
包间里弥漫着花椒与红油的辛香,水晶吊灯的光投在深色实木桌上,映得那瓶开了封的茅台泛着琥珀色的光。德阳把玩着手中的白瓷酒杯,目光却落在对面的大刘脸上。
“大刘兄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这人,重情,也记仇。”
大刘夹材手停在半空。
“老梅和阿娟那事儿,您最清楚。”德阳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大刘脸上,“这么多年,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心口,“一直过不去。”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车流声、隔壁包间的喧哗,都像是被一层玻璃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大刘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却发现手抖得厉害,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
“德阳,那事……”
“你别,”德阳抬手制止,“听我完。”
他从烟盒里磕出两支烟,递给大刘一支,自己点上一支。烟雾升腾起来,隔在两人之间,像是道无形的屏障。
“那笔钱,”德阳吐出一口烟,“我知道你追得紧。从云南回来这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事。”
大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德阳,那是我的钱。当初好了。现在拖了快半年了,我那边……”
“你那边怎么了?”德阳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清道不明的笑,“大刘兄弟,这笔钱怎么来的,你我都清楚。还有老梅和阿娟那档子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大刘的神经上。他脸色开始发白。
德阳掸璃烟灰,“你夜里睡得踏实,可我一闭眼,就是老梅和阿娟乱七八糟的事。”
“那不是我的错!”大刘猛地提高音量,随即又压下去,像是怕被外面听见,“至于老梅和阿娟……那些都没有证据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德阳笑了,笑声干涩,“大刘兄弟,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那笔一百万,里头有多少是老梅该拿的?”
大刘死死盯着他,不话。
包间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大刘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粘在皮肤上,又冷又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德阳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近乎悲悯的东西。他重新斟满两杯酒,推了一杯到大刘面前。
“这笔钱,我不打算给了。”他得很平静,像是宣布一件早已决定的事,“不是赖账,是抵债。要找原因,这都是老梅惹的祸。阿强不了解,您应该清楚。”
“你……”大刘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你这是明抢。”
“随你怎么。”德阳举起杯,“但我德阳不是绝情的人。工地上那些废品,以后还归你收,价格按市场走。细水长流,大刘兄弟,……。”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击:“再了,这钱你真敢往台面上摆吗?真要闹起来,五金厂的老板还饶得了你和老梅,你心里清楚。”
大刘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垮了下去。他盯着那杯酒,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扭曲的,模糊的,陌生的一张脸。
这些往事被岁月蒙上灰尘,他以为早就忘了。可德阳轻轻一吹,灰尘下的伤口依然鲜红。
“想明白了?”德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大刘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酒很辣,一路烧到胃里。
“德阳,”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你赢了。”
德阳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而有种不出的疲惫。“大刘兄弟,我不是要赢你。我是想让老梅知道,有些债,迟早要还。”
大刘感觉已经是无言以对,心里暗想“回去怎么和老梅这个事情,一百万里面自己还搭上了三十万。”
大刘悄悄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他又问德阳“您确定不给100万了吗?”
“确定不给了。”德阳声音提高了一些。
“不给的原因,就是您认为老梅和阿娟有乱七八糟的事?”
“是呀!大刘兄弟都给您了好几遍了,你还问有意思吗?”德阳在酒精的刺激下,显然有点不耐烦。
大刘什么也没有,他按掉录音键,收起手机,起身离开。走过长廊时,脚步有些踉跄,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夜正深。城市在黑暗中呼吸,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每个人都在它的腹中挣扎、撕咬、求生。
而明太阳升起时,这场游戏又将进入新的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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