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城郊结合部的街道上，桂芳坐在老梅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副驾驶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新买的手提包光滑的表面。这是她昨特意去商场挑选的，深棕色，款式简洁，看起来专业又不张扬。
“到了公司少话，多观察。”老梅打着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两旁堆满废旧金属的路，“财务和行政都归你管，听起来职位高，但具体工作还得一步步熟悉。”
桂芳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越往里走，景象越是杂乱——生锈的铁皮棚屋，摞成山般的塑料瓶堆，几个裹着破旧工装的人正在将废纸板压捆成型。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混合着铁锈、油污和腐烂物的特殊气味。
“就是这儿。”老梅将车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桂芳抬眼看去，铁门旁挂着崭新的牌子：“再生资源回收有限公司”。牌子崭新得有些突兀，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透过铁门缝隙，能看见里面是一处不的院落，几座彩钢瓦搭建的仓库，一辆黄色的装载机停在角落。
门卫室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削，戴着一顶磨得发白的鸭舌帽。看到老梅的车，他跑过来拉开铁门，脸上堆起笑容：“梅总早！这位就是新来的总监吧？”
桂芳愣了愣，才意识到“总监”是在称呼自己。她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跟着老梅下车。
“这是老陈，门卫，也负责地磅。”老梅简单介绍，“老陈，以后这是财务总监每都会来，认清楚了。”
“哎，哎，认清楚了！”老陈连连点头，眼神却在桂芳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规整些。主道是水泥地面，两侧划分出不同区域：废金属区堆着各种生锈的钢铁、铜线；废纸区是成捆的纸板和书本；塑料区则按颜色分类堆积如山。七八个工人在各个区域忙碌着，看到老梅都停下手里的活点头致意。
院子尽头是一栋二层楼，白色墙漆是新刷的，窗户也擦得干净。楼前空地上，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指挥两个人摆放几盆绿植。
“大刘。”老梅喊了一声。
那男人转过身，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他约莫有四十，短寸头，方脸，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袖子捋到肘部，露出结实的臂。桂芳注意到他左手虎口处有道明显的疤痕。
“梅哥来了！”大刘快步走过来，目光随即落在桂芳身上，“这位就是桂芳嫂子吧？哎呀，早就听梅哥提起你，今终于见面了！”
他的声音洪亮，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度。桂芳微笑着伸出手：“刘总好，我是桂芳，以后请多指教。”
“什么刘总不刘总的，叫大刘就行！”大刘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随即转向老梅，“梅哥，办公室都收拾好了，按你的，简单干净为主。桂芳嫂的办公室在二楼，采光最好的一间。”
三人走进楼。一楼是个大通间，摆着七八张办公桌，只有两个年轻女孩在电脑前忙碌。看到他们进来，两人连忙起身。
“这是张和李，负责日常登记和开单。”大刘介绍道，“其他几个业务员都出去跑点了。”
两个女孩看起来都二十出头，张扎着马尾，李则是短发。她们好奇地打量着桂芳，声问好。
“二楼是管理层办公室。”大刘领着他们走上楼梯，“我的办公室在这儿，梅哥的在这儿，虽然梅哥不常来，但位置得留着。桂芳嫂你的在这儿。”
他推开一扇门。房间约十五平米，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一把黑色转椅，对面是两张待客用的椅子。靠墙立着一排文件柜，窗台上真的摆了两盆绿萝，叶片鲜绿欲滴。窗外正对着院子，整个作业区一览无余。
桂芳走到窗前，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一个工人正驾驶叉车将压好的纸板捆运往仓库，动作娴熟却有些粗暴，纸板捆在叉齿上摇摇欲坠。
“怎么样，还满意吗？”大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好，谢谢刘总费心。”桂芳转身，语气礼貌而克制。
“了叫大刘就校”大刘摆摆手，“手续都办齐了，营业执照、许可证都挂在楼下前台。现在公司法人是我，但梅哥是大股东，经营上的事我们商量着来。至于内部管理，特别是财务和行政，就全交给你了。”
老梅这时才开口：“桂芳，你先熟悉环境。公司刚完成交接，很多账目需要梳理，人员也需要重新规范。不急，慢慢来。”
他的语气平和，但桂芳听出了一丝未尽之意。交接？从谁手里交接？为什么突然让她来管理财务和行政？这些问题在她脑中盘旋，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我先带你去财务室看看。”大刘。
财务室在一楼角落，是个单独的房间。推开门，桂芳皱了皱眉。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两个铁皮柜，一张旧办公桌上堆着几摞单据，旁边是一台老式电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这是以前的财务用的，那人跟阿强一起走了。”大刘，“东西我们都没动，等你来处理。”
桂芳走近桌子，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凭证。翻开，里面的记账潦草混乱，有些地方只有金额没有摘要，有些连日期都不全。她连续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以前的账……都是这样记的？”
大刘耸耸肩：“阿强那人不讲究这些，能应付税务检查就校现在不一样了，咱们得正规起来。”
阿强。桂芳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看向老梅，老梅正打量着铁皮柜，没有接话。
“我需要时间整理这些账目。”桂芳，“能给我找个帮手吗？或者让楼下的张李抽空协助一下？”
“这事儿你做主。”老梅终于开口，“你是行政总监，人员调配你决定。不过目前公司人手紧张，阿强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批人，剩下的都是基层工人和两个文员。”
“外包的那些不算咱们的人。”大刘补充道，“装卸、分拣、运输，都是包给外面队伍的，按量结算。这块成本不低，以后也得你盯着点。”
桂芳点点头，心里大致有了轮廓。一家刚经历管理层变更的公司，账目混乱，人员不整，还有复杂的外包关系。老梅给她的不是什么轻松差事，而是一个需要从头收拾的摊子。
“我先理账目。”她放下手中的凭证，“刘总，能给我一份现有员工的名单和基本信息吗？还有外包队伍的合同和结算标准。”
大刘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道：“没问题，我让李整理好送上来。桂芳嫂一看就是做事的人！”
老梅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我们先下去，你熟悉一下环境。中午一起吃饭，给你接风。”
两人离开后，桂芳独自站在财务室里。她环顾四周，走到铁皮柜前，试着拉了拉柜门。没锁。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饥票据袋，有些已经泛黄。
她抽出最厚的一个文件夹，封面上手写着“公司流水”几个字。翻开，里面是银行对榨、收据复印件和手写记录的混合体。她快速浏览了几页，注意到一些规律：每月都有几笔固定数额的支出和收入，但没有任何明。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桂芳迅速将文件夹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桂芳一看是李，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刘总让我把这些给您送上来。这是员工名单，这是外包合同复印件，还有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库汇总。”
“谢谢，放桌上吧。”桂芳微笑，“对了，李，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快两年了。”李将资料放在桌上，语气有些拘谨，“之前是阿强老板在的时候来的。”
“那你应该对公司很了解。”桂芳示意她坐下，“能跟我简单以前是怎么运作的吗？比如，财务方面谁负责？行政事务谁处理？”
李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半个身子：“财务以前是阿强老板自己管，有时候也让他一个亲戚帮忙记记账。行政……其实没什么行政，考勤是门卫老陈随手记，没什么流程。”
“阿强老板为什么走了？”桂芳问得随意，眼睛却观察着李的反应。
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做别的生意去了。上个月突然公司转让了，然后就再没来过。”
“他带走的人多吗？”
“五六个吧，都是他的老乡，负责跟车和质检的。”李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走之前那段时间，公司挺乱的，阿强老板很少来，工资都拖了三个月。后来刘总接手，才把工资补齐。”
桂芳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你先去忙吧，有需要我再找你。”
李如释重负地离开。桂芳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工人们仍在忙碌，但仔细观察，能看出一些端倪：金属区那边，两个工人慢悠悠地整理着废铜线，不时停下来抽烟聊；塑料区，一个年轻工人把不同颜色的塑料瓶混在一起，旁边年纪大点的工人看见了也不制止。
门卫老陈从屋里出来，朝二楼窗口看了一眼，正好与桂芳目光相遇。他迅速移开视线，背着手往仓库方向走去。
桂芳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李送来的员工名单。上面只有十二个人，包括门卫、地磅员、仓库管理员和几个分类工。平均年龄四十五岁以上，文化程度一栏大多是“初直或“学”。
她又翻开外包合同。装卸队承包方是“力工装卸服务部”，负责人叫王德发——正是她在账目中看到的名字。合同条款极为简单，只有单价和结算周期，没有任何考核标准或责任条款。她算了算，按照合同上的单价和公司每月的处理量，这笔支出比市场价高出至少百分之二十。
桂芳拿起笔，在便签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账目混乱、外包费用异常、员工纪律松散、前任老板突然撤离。然后在这张纸最上方，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中午吃饭是在离公司两公里外的一家农家菜馆。大刘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不断给桂芳夹菜。
“桂芳嫂，以后公司内部就靠你了。我这人粗，跑业务还行，细致活干不来。”大刘举杯，“来，我敬你一杯，以后合作愉快！”
桂芳以茶代酒：“刘总客气了，我会尽力。”
老梅吃得不多，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是询问大刘业务上的事：最近废钢价格走势，纸板回收渠道有没有拓展，环保检查的风声紧不紧。
“对了，阿强那边的人都清干净了吧？”老梅突然问。
大刘筷子顿了顿：“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一个，仓库的老赵，他是老员工，技术好，熟悉所有物料分类标准。我寻思着留下他带带新人。”
“人可靠吗？”
“跟了阿强五六年，但就是个老实干活的，不管闲事。”大刘着，看了桂芳一眼，“桂芳嫂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再商量。”
桂芳没想到问题会抛给自己，她斟酌了一下：“我先接触看看。如果是关键技术人员，替换成本可能比较高。”
老梅微微点头，没再什么。
饭后回到公司，桂芳决定去仓库看看。仓库在院子最深处，是两栋高大的彩钢瓦建筑。她走进一号库，里面堆满了压制成型的废纸捆，一直垒到屋顶。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桂总监？”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一堆纸捆后传来。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出来，身材矮壮，穿着深蓝色工装，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我姓赵，管仓库的。”男人自我介绍，“刘总您下午可能会过来看看。”
“赵师傅你好。”桂芳微笑，“我初来乍到，想熟悉一下物料管理流程。”
老赵点点头，翻开笔记本：“咱们仓库分三个区：一号库废纸，二号库废塑料，三号库废金属。每种物料按等级分类存放，我这儿有明细账，每出入库都登记。”
他将笔记本递给桂芳。出乎意料，本子上的记录工整清晰，日期、物料种类、等级、重量、出入库原因一应俱全，有些重要条目还用红笔做了标记。
“记得很详细。”桂芳称赞道。
“干了这么多年，习惯了。”老赵，“废品这行看着粗，其实门道细。同样是废纸，黄板纸、花纸、书报纸价格差不少；塑料分pEt、pE、pp，混在一起就贬值；金属更不用，铜、铝、不锈钢得分开，里面还有含量高低……”
他起专业知识滔滔不绝，桂芳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她发现老赵虽然话不多，但对业务极为熟悉，而且有一种老派工饶认真劲儿。
“赵师傅在这是老员工了吧？”桂芳问。
“七年了。”老赵，“从阿强老板刚开这公司就在。”
“那您觉得现在公司和以前比，有什么变化吗？”
老赵看了她一眼，低头整理手中的单据：“我就是个看仓库的，别的不管。刘总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桂芳听出了话里的谨慎。她换了个话题：“这些物料出入库，跟财务那边怎么对接？”
“以前是月底我把汇总表给阿强老板，他核对了就让财务付款。现在刘总，以后每的单子要给您过目。”
“外包的装卸队运货出去，您这边怎么核实数量？”
老赵指了指门口的地磅：“每车过磅，我和地磅员一起记录，司机签字。但……”他犹豫了一下，“有时候晚上走的车，地磅员下班了，就估算。”
“估算？”桂芳皱眉。
“装卸队的人自己记数，第二补手续。”老赵，“以前常这样。”
桂芳记下这一点。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她发现仓库管理看似简单，实则漏洞不少：没有监控摄像头，夜班只有门卫兼管，出入库记录完全依赖人工，与外包队的交接缺乏监督。
离开仓库时，老赵送她到门口，突然低声：“桂总监，仓库角落里那些货，最好早点处理。”
“什么货？”桂芳回头。
老赵却不了，摇摇头转身回了仓库。
回到办公室，桂芳站在窗前，目光落在仓库方向。夕阳西下，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班。大刘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到他在打电话，手势激动。
楼下，门卫老陈正在锁大门，动作慢吞吞的。他看到桂芳在窗口，抬头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有些模糊。
桂芳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桌上堆着的账本和单据在灯光下投出凌乱的影子。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最早的那本凭证，从第一页开始，一笔笔核对、记录、标注疑问。
窗外色完全暗下来，院子里只剩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楼里其他人都下班了，寂静中只有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凭证记录追溯到一年前，她发现了更多问题：大量现金交易无明细；设备维修费支出频繁但无维修记录；几个固定供应商的付款金额总是取整，没有零头……
九点多，老梅打来电话：“还没下班？”
“账目问题很多，我想先理出个头绪。”桂芳揉了揉太阳穴。
“不急在一时。明我让会计师事务所的人过去协助你，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老梅，”桂芳犹豫了一下，“这家公司……到底什么情况？阿强为什么突然转让？这些账目问题你之前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桂芳，有些事以后慢慢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家公司我们接手了，要把它做正规、做干净。你看到的问题，正是需要你解决的。”
“那外包合同呢？价格明显高于市场，还有仓库管理漏洞，员工纪律……”
“一件件来。”老梅打断她，“你是总监，该改的就改，该换的就换。大刘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配合你。”
挂掉电话，桂芳靠在椅背上。老梅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她能感觉到，水面之下有更多没出的话。
她知道，从明开始，这些问题需要一个答案。而在这个堆满废品的院子里，每一个答案都可能掀起她意想不到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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