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厂工地的塔吊在晨曦中缓缓转动，像巨大的金属指针，记录着德阳建筑公司的又一个里程碑。德阳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刚泡的龙井，茶香氤氲中，他望着楼下繁忙的工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是公司承接五金厂项目后，进度比合同提前了整整十五。更让他满意的是，市建委上周组织的质量检查中，他们获得了“优秀施工企业”的称号。报纸上登了半版的报道，配图正是他戴着安全帽在工地指导施工的照片。
“德阳总，又有客户来了。”秘书周轻叩门扉，脸上带着惯有的职业微笑，“三位先生，没有预约，是看了报纸慕名而来。”
德阳转过身，将茶杯放在红木办公桌上。这张桌子是他两个月前新换的，取代了之前用了五年的旧办公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公司宣传册、项目相册和一个青铜貔貅——阿强送的，是招财。
“请他们到会客室，我马上来。”
会客室里，三位男士已经端坐着。德阳推门进去时，他们齐刷刷站了起来。这个细节让德阳感到满意——懂礼数的人，通常也懂规矩。
“老总您好，冒昧来访，还请见谅。”为首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面料考究，袖口处隐约可见精致的刺绣。他主动伸出手，握手有力而短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姓赵，这两位是我的同事，王经理和李经理。”他递上名片，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德阳接过名片，手指触及纸张的厚度和质釜—这绝非普通印刷店的产品。名片上印着“北功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下方还有一排字：“专业承接政府及部队工程项目咨询”。
“赵总请坐。”德阳示意秘书上茶，自己则在主位坐下，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三位来客。
赵总身边的王经理约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不苟言笑，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李经理最年轻，约三十五六岁，穿着休闲西装，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却在会客室里迅速扫视了一圈，似乎在评估公司的实力。
“我们公司总部在北京，这次专程来南方考察合作伙伴。”赵总开门见山，“不瞒您，我们在市里待了三，看了七个工地，贵公司的五金厂项目是最让我们满意的。”
德阳微微点头，没有接话。他懂得谈判的艺术——先开口的人往往先露底牌。
赵总似乎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好茶，明前龙井。您是懂茶之人。”
“一点爱好。”德阳微笑，心里却对这位赵总多了几分注意。能一口品出明前龙井的人，要么真懂茶，要么做过功课。无论哪种，都不简单。
“我们公司主要做政府项目和部队工程的咨询对接。”赵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最近手上有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某军区后勤基地扩建，总造价八个亿左右。但我们不做工程，只做咨询和对接。”
德阳的心跳快了一拍。八个亿，几乎是公司目前年营业额的两倍。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部队工程要求很高，我们这种民营企业恐怕难入法眼。”
“哎，您过谦了。”赵总摆摆手，“现在部队工程也讲市场化，只要资质齐全、实力雄厚，都有机会。况且...”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我们在那边有些关系，能上话。”
王经理这时打开了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双手递给德阳：“您可以看看，这是项目的初步资料。”
德阳接过文件，纸张厚重，印刷精美。首页是红头文件格式，标题为《关于某军区后勤保障设施扩建项目的初步规划》，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他仔细辨认，章上字样模糊，但格式规整，不似伪造。
翻到第二页，是简单的平面图和工程量估算。德阳多年经验告诉他，这些数据专业、合理，不像外行人能编造的。
“项目确实不错。”德阳合上文件，谨慎地，“不知道赵总需要我们做什么？”
赵总与王经理对视一眼，笑了：“您是爽快人。实不相瞒，这个项目盯着的人很多，有四家国企、三家大型民企都在活动。我们选择合作伙伴，一是看实力，二是看诚意。”
“诚意？”德阳挑眉。
“项目需要三百万保证金，打到指定监管账户。”赵总得坦然，“这是部队项目的规矩，确保承包商有实力。签约后，这笔钱转为履约保证金的一部分，工程验收合格后全额退还。”
德阳心中快速计算。三百万不是数目，公司账上目前有五百多万流动资金，但这笔钱要支付材料款、工人工资，还要应对其他项目的周转。抽走三百万，风险不。
“我知道您会有顾虑。”赵总似乎看穿他的心思，“这样，文件留在这里，您可以仔细研究，也可以找人咨询。我们会在市里待几，等您消息。”
送走三人后，德阳站在窗前沉思，一手打造的建筑王国，正处在上升期，一个八个亿的项目，可能就是迈向新台阶的关键。
但他没有立即决定，而是拿起电话，拨通了阿强的号码。
阿强会所在夜幕降临时，整栋楼流光溢彩，像一块巨大的黑水晶。
德阳的车刚停在门前，穿着制服的门童就快步上前开门。大堂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层高的花垂下，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着雪茄和高级香水的气味。
“德阳！这边！”阿强从二楼楼梯处招手。他今穿了一件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眼。
两人进了二楼的私人包间，门一关，外面的喧嚣顿时隔绝。
“怎么样，那三个人靠谱吗？”阿强递给德阳一支雪茄，自己先点上了。
德阳简要了情况，把赵建国留下的文件递给阿强。阿强翻看时，德阳注意到包间墙上新挂了一幅油画，画的是威尼斯水城，画框镀金，右下角有潦草的签名，像是某位当代画家的作品。
“八个亿..”阿强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德阳，这是上送来的机会啊！”
“三百万保证金，风险不。”德阳实话实。
“做生意哪能没风险？”阿强不以为然，“你想想，五金厂项目我们赚了多少？一千万！这一个项目，利润至少是五金厂的5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德阳沉默地摆弄着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凉。他知道阿强得对，但内心总有一丝不安。这些年的创业经历告诉他，太过美好的事情，往往藏着陷阱。
“这样，”阿强弹掉烟灰，“明我安排一桌，把他们请过来，酒桌上再探探虚实。是人是鬼，几瓶茅台下去，总能看出端倪。”
德阳点头同意。这确实是阿强的强项——在推杯换盏间察言观色，在醉意朦胧中谈成生意。
次日晚，同一个包间，气氛却大不相同。圆桌上摆满了珍馐：澳洲龙虾刺身、清蒸东星斑、佛跳墙、雪花牛肉...酒是三十年陈酿茅台，一瓶就要上万。
赵建国三人准时赴约。今晚他们都换了休闲装，少了些商务气息，多了几分随意。
“赵总，王经理，李经理，欢迎欢迎！”阿强热情地迎上去，握手、拍肩，动作自然熟络，“来了就是朋友，今晚不谈工作，只叙友情！”
赵总笑着回应：“强哥太客气了。这地方真气派，您和强哥都是做大事的人。”
酒过三巡，场面逐渐热络。阿强是劝酒高手，自己喝一杯，能让客人喝三杯。王经理最先显露出醉意，眼镜摘下放在一边，话也多了起来。
“两位老板不瞒你们，”王经理大着舌头，“这个项目...我们盯了半年。赵总为了疏通关系，在北京、省城来回飞了十几趟。”
赵总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感慨：“不容易啊。部队不比地方，规矩多，门槛高。但我们既然找到您，就是相信贵公司的实力。”他举杯，“来，为我们的合作前景，干一杯！”
德阳举杯相碰，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喝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观察。赵总酒量很好，喝了不少却眼神清明；王经理看似醉态，但到关键数据时从不出错；李经理话最少，却总在适当时候补充细节，三人配合默契。
宴至中场，阿强安排的“节目”开始了。六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个个身材高挑，容貌姣好。她们安静地坐在客人身边，负责倒酒、布菜。
赵总略微皱眉：“强哥，这就不必了吧？”
“赵总别见外，就是陪个酒，热闹热闹。”阿强使了个眼色，坐在赵总身边的女子立即为他斟满酒，声音柔媚：“赵总，我敬您一杯。”
德阳注意到，赵总虽然接受了敬酒，但始终与女子保持距离，手从不乱放。这个细节让他对赵总的印象好了几分——至少在表面上有分寸。
酒酣耳热之际，赵总看似随意地透露：“其实这个项目，首长最看重的是施工质量。他私下跟我过，宁可选贵一点的，也要选靠谱的。因为这是部队自己的工程，要住饶。”
这句话击中谅阳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他想起自己刚创业时，接的第一个工程是给郊区学修围墙。那时资金紧张，但他坚持用最好的材料，最扎实的工艺。校长验收时握着他的手：“德阳，你修的这墙，孩子们靠着我放心。”
十年过去了，公司从修围墙发展到建厂房，但他内心那份对质量的执着从未改变。
“赵总，”德阳终于开口，语气认真，“如果项目交给我们，我可以保证，质量一定是最好的。工期也绝不会拖延。”
赵总看着他，眼神中有种遇到知音的欣慰：“我相信你。实话，这几我们也打听过，您公司的口碑确实不错。不然我们也不会找上门。”
这句话彻底打动谅阳。被人认可，尤其是被看似有分量的人认可，这种满足感有时比利润更让人沉醉。
宴席持续到深夜。结束时，阿强大手一挥：“赵总，你们住酒店多不方便，就住这会所，楼上就是客房，什么都有！”
赵总推辞了几下，最终“盛情难却”。德阳看着三人被服务生引向电梯，转身对阿强：“你觉得怎么样？”
阿强点起最后一支雪茄，烟雾中他的眼神有些迷离：“我看靠谱。这几个人，谈吐、做派，都不是角色。那个赵总，手上的表是百达翡丽，一般人戴不起。王经理虽然话多，但句句在点上。李经理...”他顿了顿，“李经理一直在观察，像个参谋。”
“三百万保证金，我还是觉得有点多。”德阳出最后的顾虑。
“德阳啊德阳，”阿强摇头，“你现在身家多少？五金厂这个项目做完，公司估值至少二个亿。八个亿的项目，你犹豫三百万？这不像你啊！”
德阳沉默了。是啊，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如此瞻前顾后？是年龄增长，还是财富积累让人患得患失？他想起五年前，接第一个百万项目时，他把房子抵押了三十万作为启动资金。那时哪有这么多犹豫？
“明我带法务和财务一起，最后谈一次。”德阳终于下定决心，“如果合同条款没问题，就签。”
阿强拍拍他的肩：“这就对了！富贵险中求，这道理你比我懂。”
听了阿强的话，德阳感觉自己好运要来了。
“滨海新区综合开发项目”几个烫金大字让他心跳加速。“般三亿，政府重点工程。”
德阳快速翻阅文件，手指微微颤抖。他的建筑公司去年营收才不到二个亿，这项目简直是上掉馅饼。
离开时，德阳已下定决心。富贵险中求，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下定决心要搏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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