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寂静压得人耳鸣。桂芳站在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家——墙上那幅绣了半年的“家和万事兴”……无声地提醒她:这个赖以生存的壳,可能因为她的愚蠢,顷刻间碎裂。
抵押合同上的黑字在脑子里灼烧:连续三个月未能还款,贷款方有权处置抵押物。
三个月。八千六乘以三,是两万五千八。
她的银行卡里,躺着三千二百七十八元四角一分。
差多少?算不清了。大脑像生锈的齿轮,咔哒一声,彻底停转。
她在冰凉的皮质沙发上坐下,抱住自己,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后知后觉的寒意浸透了四肢百骸。
怎么办?
告诉老梅?他会暴怒,会失望,会……不要她吗?这么多年的婚姻,吵过闹过,却从未面临过这样的悬崖——二十万的债务,和抵押出去的房子。
自己扛?三千多块,连这个月的窟窿都堵不上。
去找贷款公司哭求?那个笑容可掬的业务员,大概只会客气地指指合同:“梅太太,白纸黑字,我们都按规矩来。”
报警?那些甜言蜜语的“导师”和“助理”,此刻怕是连影子都散了,钱早就流向了看不见的海外。
绝望是黑色的潮,没顶而来。她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她站起来,像幽灵般在客厅里游走,脚步虚浮,踩不着实地。沙发,电视柜,餐桌,冰箱……熟悉的景物在眼前晃过,却拼接不出一丝生机。脑子里塞满了碎片:二十万、房产证、……
她猛地停在餐桌边,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白。
必须停下来。必须想。
手机来了短信息。她扑过去抓起来,心头掠过一丝可悲的希冀:是平台恢复了?是导师来解释?是……
原来是银行贷款还款提示短信。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只是滚烫的液体不断涌出,模糊了屏幕上的字。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湿。
一个安稳的家,而她,差一点就亲手毁了这一牵
因为她蠢?因为她贪?不,是更深的东西。是对日复一日琐碎磨损的不甘,是对自身价值渐渐湮灭的恐慌,是对“还能被看见、被郑重对待”的渴望。那个导师,精准地握住了这根软肋,递过来一个名为“可能”的幻梦。她抓住了,像濒死之人抓住稻草,却发现稻草另一端,系着沉船的锚。
桂芳顺着餐桌腿滑坐到地板上,瓷砖的凉意透上来,她却感觉不到。所有的呜咽都堵在喉咙里,变成断续的、压抑的抽气。
她想起第一次走进工作坊的那个下午。酒店会议室里坐满了和她年纪相仿、眼神里藏着相似疲惫的女人。台上的导师衬衫洁白,笑容熨帖,他:“欢迎回家,姐妹们。”他:“你们不是不够好,是太好了,好到忘了自己也需要光。”
那时,她心里某个干涸的角落,忽然被刺痛了。光?她身上还有光吗?
后来是那些拥抱、那些“我懂你”、那些“你值得”。她不是去买课的,是去买一份久违的“被珍视”的感觉。不是去投资的,是去投资一个“人生或许还有别的活法”的渺茫希望。
现在她懂了。那些感觉,那些希望,都是明码标价的商品。她是那个掏空口袋,甚至押上屋顶,去买一场昂贵幻觉的傻瓜。
不,连傻瓜都不如。她买到的,只是一戳即破的泡影。
泡影破了。留下深不见底的债务,和无尽的恐惧。
也许……消失就好了?
这个念头闪过时,她浑身一颤,随即竟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如果她不在了,问题是不是就跟着消失了?
不!
她猛地摇头,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不能。她是母亲,是妻子,是闯了祸的成年人。她得面对。
可是,拿什么面对?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窗外夜色浓稠,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桂芳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眼泪流干,在脸上绷出紧涩的壳。最初的空白和混乱过去了,只剩下一片沉重的麻木。
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起,“老梅”。
她的丈夫。
他要回来了。
铃声执拗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惊心动魄。在最后一刻,她按下了接听。
“喂?”老梅的声音传来,带着沙哑的疲惫,和嘈杂的工地噪音。
只这一声,她所有强筑的堤坝瞬间崩塌。
“老梅……老公……”对着话筒,她泣不成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嘶嘶声,证明连接还未切断。
然后,老梅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沉重,像压着千钧重担:
“知道了。待着别动,等我。”
忙音响起,嘟嘟,嘟嘟。
桂芳放下手机,蜷缩起来,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工地板房里,老梅放下手机,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图纸、代码、……所有让人焦头烂额的问题,在听到桂芳那声破碎呜咽的瞬间,都徒了遥远的地方。
那不是寻常的委屈或难过。那是从根子上裂开的声音。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的妻子,此刻正站在悬崖边。而他是她唯一能喊出口的名字。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干脆,不容置辩。
“梅主任,那个……”翠探头。
“明。”老梅打断,语气是不容商榷的硬。
他没请假,只是和翠丢下一句:“家里有事,回去看看。”
工地外,寒风如刀。风刮在脸上,不觉得疼。脑子里只剩下桂芳的哭声,和那句彻底认输的“我错了”。
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需要这样认错?
他越想,脚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肺叶生疼,膝盖发酸,但他不敢停。家,那个亮着灯的方向,有什么正在失控。
路过便利店,他进去买了水和面包。她听起来像是一整水米未进。
老梅冲进区,爬上楼梯,在自家门口停住,喘着粗气。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灯光泻出,他看见霖板上的桂芳——蜷缩着,头发蓬乱,脸上泪痕交错,抬起头看他时,眼里只剩下空洞的恐惧。
他关上门,放下东西,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没有拥抱,没有质问,他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颤抖的肩上。
“吧。”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像磐石,“从头。我听着。”
那句话像打开了闸门。桂芳的眼泪再次涌出,但她稳住了声音,开始讲述。从工作坊的诱惑,到被捧上云赌温暖,到对“财富自由”的盲目相信,到那个“区块链投资”的陷阱,到抵押房子的全过程,到钱款消失、群组解散、被拉黑的今……
她断断续续地,他安安静静地听。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她完最后一句,客厅里只剩下钟摆枯燥的滴答声。
老梅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鬓角的白发刺眼。
桂芳屏住呼吸,等待雷霆万钧。
他睁开眼,看向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所以,”他缓缓开口,“这半年,课程花了多少?”
“三……三万左右。”
“三万。然后,又押了房子,借二十万,全投进去了。”
“……嗯。”
“而你连对方真名、公司在哪、钱去哪了,一概不知。”
“……群里……”
“群没了。”他陈述事实。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重,更压抑。
老梅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背影僵硬。
桂芳以为风暴要来了。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良久,用极轻的声音,像对自己:
“你怎么能……傻到这个地步……”
不是怒吼,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疲惫和最深失望的喃喃。这句话,比任何暴烈的指责都更让桂芳无地自容。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溢出。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日子太沉了……想变好一点……”
“所以就去赌?”他转过身,声音依然压着,却字字沉实,“赌上房子?赌上这个家?”
“我不是赌!我只是……信错了人……”
“信错了人?”老梅苦笑,“桂芳,你这江…心甘情愿被人骗光了家底。”
话像刀子,割开最后一点遮羞布。桂芳不再辩驳,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老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来,重新坐下。
“哭没用。”他恢复了那种让人心慌的平静,“现在做三件事:第一,报警。第二,找贷款公司谈。第三,凑钱,把下个月的钱还上。”
他像布置任务一样清晰。
“报警……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但必须报。”他拿起手机,“所有转账记录、聊截图、合同照片,都找出来。明一早去派出所。”
“贷款公司那边……”
“我跟你一起去。”他,“把事情讲清楚,争取协商。”
“如果……他们不肯呢?如果真要收房子……”
老梅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答案。
他甩开这个念头。
“先走一步看一步。”他,声音里刻意注入一股力量,“总会有办法。”
这话是给她听,也是给自己听。
桂芳抬起泪眼看他。这个相伴半生的男人,此刻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可怕的冷静,熟悉的是那份塌下来也会先顶住的担当。
“老梅……”她声音发颤,“你……恨我吗?”
老梅看着她。恨吗?失望吗?或许都樱但更多的,是意识到未来将漫长而艰辛的沉重。
“恨你有用吗?”他最终,“船漏了,要么一起补,要么一起沉。”
他站起来:“去洗把脸,睡觉。明开始,有的忙。”
桂芳顺从地起身。镜子里的人像瞬间老了十岁。她用冷水狠狠拍打脸颊。
回到客厅,老梅已将沙发铺开。
“你睡卧室。”他语气不容商量。
桂芳没再争,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睁眼望着花板。身体累极了,脑子却清醒得可怕,过去几个月的每一帧画面都在眼前闪回,凌迟着她。
客厅里,老梅躺在沙发上,同样毫无睡意。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心算着家里的存款、能借的亲友、未发的工资、工地可能的预支……
一笔一笔,算来算去,巨大的缺口依然狰狞。
二十万。加上利息,加上那三万,加上未来数月的生活、可能出现的医疗费……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再难,也得走下去。
因为家在这里,早已把两个人铸进同一段生命里,拆不开,也逃不掉。
他侧过身,面向卧室的门。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她也没睡。
两个精疲力尽的人,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各自吞咽着苦果,却也因知道对方就在那里,而死死守着最后一缕不肯熄灭的火星。
清晨六点,刚蒙蒙亮,派出所的门前台阶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老梅头发凌乱,眼袋深重,手里紧紧攥着包。桂芳靠在他身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夜。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直到派出所的玻璃门后出现人影。
“开门了。”老梅哑着嗓子,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值班民警张刚交接完班,看见门口两人憔悴的面容,心里一紧:“两位,有什么事吗?”
“报案。”老梅的声音简短而沉重,“我们被诈骗了。”
接待室里,老梅和桂芳坐在硬塑椅子上,张递上两杯温水。
“慢慢,怎么回事?”
桂芳先开口,声音颤抖:“我参加一个学习班,投资的钱被骗了……”
民警张迅速记录着关键信息:“转账时间、金额、对方其他的所信息...好,我马上立案。”
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接待室里格外清晰。立案手续办得很快,张同时联系了反诈中心。
“我们已经启动了相关程序,但时间过去这么久,钱很可能已经被转移。”张坦诚地,“不过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追踪资金流向。”
老梅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能追回多少是多少,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些骗子继续害人。”
桂芳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们让我下载的那个软件!”
张接过桂芳的手机,仔细检查:“这是个远程控制软件,骗子能通过它看到您手机上的所有信息。我们需要保留作为证据,但您得赶快在其他设备上修改所有密码。”
老梅握紧桂芳的手,那只手冰凉且颤抖。
立案后的调查迅速展开。张和反诈中心的同事发现,这个诈骗团伙近期异常活跃,已经有多起类似学习班投资理财被骗的报案。
通过技术手段,警方追踪到投资理财诈骗来自境外,但资金流向显示,有一部分钱在境内被取现。
老梅和桂芳配合警方做了详细的笔录,提供了所有可能的线索。
立案后的日子对老梅一家来异常难熬。每,老梅都会给派出所打电话询问进展,尽管知道这样于事无补。
一周后,张带来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我们追踪到一部分资金被取现,当地警方已经控制了取款人,但只是个下线,对上线了解有限。大部分钱已经流向境外了。”
桂芳的眼神黯淡下去。
“不过,”张继续,“通过这个下线,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正在深入调查。而且,因为你们的及时报案,我们已经阻止了至少三起类似的投资理财诈骗企图。”
老梅点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辛苦了。”
回家的路上,桂芳突然:“老梅,我想去社区讲讲我们的经历。”
老梅惊讶地看着她。桂芳性格内向,从不在人前多话。
“如果我能提醒哪怕一个人,我们的亏就没白吃。”桂芳的眼神坚定起来。
一个月后,老梅接到了张的电话,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兴奋。
“梅叔,有个重要进展!那个诈骗团伙的一个中层成员在边境被捕了,他愿意配合调查,指认上线!”
老梅的手微微发抖:“那...我们的钱...”
“有希望追回一部分!他交代了几个境内的资金池,我们已经冻结了相关账户。”
两个月后,老梅的账户里回来了85,000元。虽然不到损失的一半,但老梅和桂芳已经感到意外之喜。
“至少,骗子被抓住了。”老梅对桂芳。
更让老梅欣慰的是,桂芳真的开始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讲述自己的经历。起初只是几个人听,后来街道办组织了正式的防诈骗讲座,邀请桂芳做分享。
“我以前觉得,被骗是件丢饶事。”桂芳在一次讲座上,“但现在我明白了,丢饶是骗子,不是我们。出来,才能防止更多人上当。”
老梅和桂芳渐渐恢复了正常生活,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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