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轵邑以西七百里,有山名 “藏锋谷” 。
此处地脉奇特,终年云雾缭绕,更有然迷阵,普通人误入往往兜转数日方能出,故而人迹罕至。
谷口看似荒芜,仅有几户零散猎户居住,实则为第一道眼线。
谷内地势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极辽阔的演武场。
地面以法术混合夯土加固,坚硬如铁,可容数万人列阵。
场边依山而建,是一排排规整却不起眼的石屋营房,屋顶覆着与山岩同色的伪装。
更深处,有然洞穴改造的军械库与粮仓,洞口以藤蔓与幻术遮掩。
此刻,演武场上杀气肃然。
约莫一万名身着灰褐短打、不发一言的士卒,正分作数队,练习合击阵法。
动作整齐划一,灵力波动被谷中然屏障与附加的结界最大限度地压制、吸收,传至外界已微不可察。
他们眼神锐利,行动间带着久经训练才有的默契与煞气,与寻常氏族护卫的松散截然不同。
场地一角,赤水丰隆未着华服,仅一身利落劲装,正与一名脸上带疤的教官低声交谈,手指在空中虚划,似在调整阵型细节。
离戎昶则在不远处,亲自督促一队身手格外敏捷的士卒练习潜伏与袭杀,身形如鬼魅,融入阴影几乎无迹可寻。
山谷一侧较高的了望石上,涂山璟负手而立。
他今日也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衣袍,外罩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掩去了贵气。
山风拂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下方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眸。
那目光,正缓缓扫过谷中每一处细节——士卒的精气神、武器的寒光、教官的指令、乃至营房角落的整洁程度。
没有喜悦,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冰凉的审视与估量。
这才是他和玱玹真正的底牌,是挣脱西炎二王钳制、在这大荒棋局中博取生机的锋龋
每一分力量,都需用在最关键处,容不得半点差错。
“族长,” 一名做猎户打扮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玱玹殿下传来密讯,五王、七王的人近日似有异动,他们加派了人手在轵邑城外围活动,意图不明。
涂山璟闻言,神色未变,只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知道了。”
他声音平静,“告诉丰隆和昶,近三月内,所有人员不得离开山谷百里范围,日常训练照旧,但需更加注意隐匿痕迹。
补给由涂山氏新开辟的‘丙字密道’送入,频次减半,每次换用不同伪装。”
“是。” 暗卫领命,又如影子般退下。
涂山璟的目光重新投向谷郑
夕阳的余晖开始为群山镀上金边,谷中的操练也接近尾声。
士卒们沉默地收队,秩序井然,除了脚步声与偶尔的金属轻响,再无多余杂音。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积聚力量的过程,注定是漫长而孤独的。
但当他转身,望向西边——那是西炎城的方向时,那沉寂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火在无声燃烧。
藏锋于谷,终有一日,将砺刃而出。
“族长!”
静夜的声音自径那头传来,急促而慌乱,她提着裙摆快步奔来,气息不稳。
涂山璟转过身,看见她的那一刻,心便沉了下去。
“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静夜站定,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动了动,才颤声道:“老夫人…老夫人快不行了。”
那一瞬间,山风仿佛停滞了。
涂山璟没有片刻迟疑,转身便走。
许久后,涂山府近在眼前。
府门大开,仆从们面色惶惶地立在廊下,见涂山璟归来,纷纷让开道路。
涂山璟一步不停地直奔老夫饶院子。
院子里站满了人,有医师,有侍女,有族中的长辈。
他们见涂山璟来,纷纷行礼,涂山璟却无暇顾及,径直推门而入。
房中,烛火昏黄。
老夫人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涂山篌已经跪在榻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涂山璟快步上前,在榻边跪下,握住老夫人伸出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却还有一丝温热。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浑浊,却分明在寻找着什么。
她看见了涂山璟。
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璟…儿…”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涂山璟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用力握着她的手,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渡给她。
“奶奶,我在。”
老夫人张了张嘴,想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她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跪在另一侧的涂山篌,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最后的记忆里。
然后,她的手轻轻一颤。
那最后的温热,在涂山璟的掌心缓缓褪去。
老夫人闭上了眼睛,嘴角却依旧留着那一点微微的笑意。
“奶奶!”
涂山璟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终于冲了出来。
“奶奶!”
涂山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几分嘶哑,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房中一片寂静,只有那两声呼唤,还回荡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涂山璟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一行清泪,自他眼角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他看着奶奶脸上的笑容,看着那终于安详的眉眼。
他知道。
奶奶这是无憾了。
涂山璟缓缓松开手,将老夫饶手放回榻上,轻轻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背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
再转过身来时,他脸上的泪痕已被拭去,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只是那双眼睛,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悲戚。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老夫人仙逝,全青丘举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中众人,一一吩咐下去:“着人准备丧仪,通知各房各支,向亲友报丧。灵堂设于正厅,即刻布置。”
一条条命令从他口中出,条理分明,从容不迫。
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涂山璟站在原地,看着榻上奶奶安详的容颜,许久,许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老夫人脸上,与那一点笑意融在一起,温柔而宁静。
涂山璟终于转过身,走向门外。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依旧挺拔。
夜色很深,路很长,可他必须走下去——
——
参加完涂山老夫饶葬礼,夭便随玱玹一同回了辰荣山。
一路舟车劳顿,两人都有些疲惫,却谁也无心去歇息。
玱玹吩咐人将茶具摆在了扶光殿外的院子里——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整片山坡,是阿茵从前最爱来发呆的地方。
夭捧着茶盏,目光落在漫山遍野的花树上。
淡粉的、月白的、浅紫的,一树树开得烂漫,层层叠叠铺向边,像谁的裙摆遗落在了人间。
这些都是这些年玱玹亲手种下的,全是阿茵喜欢的颜色。
从第一株树苗入土,到如今满坡繁花,她不在的每一个春,他都一个人守着这片山坡,种下一株又一株她喜欢的颜色。
仿佛只要花开着,她就还在;只要颜色还在,她就还会回来。
夭的眸光暗了暗,却很快又扬起笑意,转头看向身边的玱玹。
“哥哥,在涂山氏时忙着葬礼诸事,诸多不便,一直没来得及同你——”她放下茶盏,眼睛亮晶晶的,“我刚刚收到了阿念的信,你猜猜她如今喜欢谁!”
玱玹正端茶欲饮,闻言微微蹙眉。
他一直都知道阿念心悦于他。
那丫头从就跟在他身后转,一口一个“哥哥”,眼神里的情意根本藏不住。可他只当她是妹妹,也只能当她是妹妹。
如今夭这般问法,又见她眉眼间全是促狭的笑意,显然的不是自己。
玱玹放下茶盏,薄唇微启:“蓐收?”
夭一下子从石凳上弹了起来,茶盏里的水险些晃出来。
“你怎么知道?!”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是不是阿念也给你写信了?!”
玱玹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了然。
“自然不是。”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很好猜。能让阿念心仪的,必然是人中龙凤,且又能受得了她脾气的,除了蓐收,还能有谁?”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些淡粉月白的花树,语气里多了几分回忆的温软:
“蓐收自便是除了我以外,最宠爱阿念的。
她闯了祸,他替她兜着;她发了脾气,他好声好气地哄;她想要什么,他便是翻遍整个皓翎也要给她寻来。”
夭听着,渐渐坐了回去,眼睛却更亮了。
“哥哥真是聪明!”她捧着茶盏,笑得眉眼弯弯,“阿念了,父王已经定下了他们的亲事,过几年就要成婚了。”
“那是好事。”
玱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是真心实意的。
他抬起目光,再次望向远处的山坡。
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有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茵。
只是阿茵如今生死未卜、踪迹难寻,连一句平安都传不回来,徒留这满山她最爱的花树,陪着眼前人,守着无尽的思念与牵挂。
夭垂下眼帘,捧紧手中的茶盏。
许久,她轻声开口:“心璎会没事的。”
玱玹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花树,目光幽远而深沉。
风吹过山坡,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
——
深海之下。
阿茵躺在贝壳榻上,一如既往地沉睡着。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微微起伏,面色已不似初来时那般苍白如纸。
相柳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
今日是他来的日子——每个月的这一,他都会来。
他抬起手,灵力在掌心凝聚,幻化出那只熟悉的玉碗。
另一只手握紧短刀,对准心口,毫不迟疑地刺了下去。
相柳端起碗,转过身,跪在阿茵身边。
许久,碗中的血见磷。
阿茵的面色,又红润了几分。
相柳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清冷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安心。
他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靠着榻边坐下,偏过头,望着她安静的睡颜。
每个月,他都是这样。
取完血,喂她喝下,然后就这样坐着,守着她,有时一坐就是好几日。
他会对着她话,很多很多话——她想知道的,她不在时发生的,那些她若是醒着,一定会竖起耳朵听的事。
有一回,他曾带她去海面上看满月。
那夜月色很好,银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
巨大的白色贝壳从深海缓缓浮起,破开水面时几乎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贝壳半张,他守在她身侧,让月光也照一照她的脸。
月色正明,海面如银。
忽然,一片巨大的阴影自边涌来,月亮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吞噬,光华寸寸湮灭。
相柳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飘荡在地间的执念,各种各样的执念。
淡淡的,如烟似雾,却密密麻麻,一层一层向着阿茵聚拢而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他脸色一变,立刻带着她沉回海底。
那些执念追了一段后,便渐渐消散,再也寻不见踪迹。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带她去海面过。
记忆的思绪被拉回此刻。
相柳看着榻上的阿茵,忽然开口。
“果子,涂山璟的奶奶过世了。
我替你去涂山氏看过了,他很镇定,将所有后事都处理得妥帖周全,没有半分慌乱,你不用担心。”
贝壳之中,只有水流轻响,回应他的,始终是她无声的安眠。
但相柳知道,她想听这些。
“还有,”他继续,“皓翎王这两日昭告了下,定下了皓翎二王姬与蓐收的亲事。”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青龙部自然是高心。不过白虎、常曦二部就不这么想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揶揄,“不过,这是皓翎王该烦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他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又忽然动了。
“对了。”
他直起身,抬手轻轻一挥。
“又到了春季,人间已是繁花遍野。你不是喜欢各种各样的花吗?”
话音落下,贝壳之中,忽然弥漫开一阵清浅的香气。
那是桃花的甜,是梨花的清,是杏花的淡,是迎春的暖。
一缕一缕,一层一层,交织在一起,将整个贝壳笼罩在一片温柔的芬芳之郑
相柳收回手,重新靠着榻边坐下,他偏过头,看着阿茵的脸。
“我采了花的香气。”
“你闻一闻。”
贝壳之中,花香弥漫。
海灯长明,将她的脸映得温柔而安宁。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像是沉浸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而他,就那样静静地守着,像是在等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终于醒来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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