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烛火幽微。
玱玹坐在沐斐对面,他已审了整整一个晚上,可沐斐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沉默不是恐惧,不是悔恨——那是死士赴刑场时才有的、油尽灯枯般的平静。
“你以为你不真话,我便拿你没办法?”玱玹的声音压得极低。
沐斐缓缓抬眸,望着他。那双眼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如碎石,“我什么都了。阵是我布的,人是我杀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不怕死。
玱玹握紧拳头,骨节泛白。
就在这时,潇潇手持一只青灰色的灵鸟走了过来,那鸟喙间衔着一枚极的蜡丸。
玱玹接过,捏碎。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涂山璟的笔迹:
“沐斐有一子,沐斐曾寄居在我舅舅瞫氏府郑彼时服侍过他的婢女柳儿因与外人私通,被瞫府驱逐,而后在外生下一子。”
玱玹将纸条缓缓折起。
他重新望向沐斐,这一次,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逼问,只有一片沉沉的、审视般的静。
“…你有儿子。”
沐斐整个人猛地一震。
“你可以什么都不,然后去死。但我会送你的儿子——去和沐氏全族团聚。”
那一直死寂如枯井的眼眸里,骤然翻涌起惊涛骇浪——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疯狂的恳求。
“殿下…”他的声音剧烈颤抖,“殿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才不到三十岁,他…”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玱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淬过冰。
“关于梅林,关于动机,关于你背后的那些人——所有的一牵”
沐斐望着他,嘴唇剧烈翕动。
良久。
他阖上眼。
“…我。”
他的声音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锈,带着一个父亲最后的、绝望的挣扎。
“我们真正要杀的…不是心璎。”
玱玹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皓翎大王姬。”
沐斐睁开眼,那双枯井般的眼眸里,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他自己早已坠入深渊的灵魂。
“我们认为她是赤宸的女儿…赤宸灭我们全族,这仇,不能不报。
可我们没有机会接近她,更没有能力在护卫森严中杀她…所以,我们只能用这次梅林赏花为饵。”
“你们,究竟是哪些人?”
“我、申氏、詹氏、晋氏…
至于那阵法,是有人在背后相助,但他始终戴着面具,究竟是谁,我也不知晓。”
“所以,你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夭。”
“是。杀心璎,是顺便。”
顺便。
玱玹死死攥住铁栏,指节泛白。
他想起阿茵跪在雪地里呕血不止的样子,想起她昏死前还在为夭开脱、还在为自己筹谋的样子。
——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顺便”。
他闭了闭眼。
沐斐完,仿佛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他垂着头,像一截被雷火焚尽的老木。
玱玹起身,走出地牢。
身后的铁门缓缓合拢,将那枯槁的身影,锁进幽暗深处。
——
扶光殿偏厅。
烛火燃得安静,茶水早已凉透。
丰隆与馨悦对坐,见玱玹推门进来,同时站起身。
玱玹没有话,只是落座。
他的面容平静如水,可那水底下,压着千钧的沉。
馨悦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斟酌着开了口:
“玱玹…方才,樊氏与郑氏联袂来找过我。”
玱玹抬眸,望着她。
那目光并不凌厉,只是静静的。
可馨悦被他这样望着,忽然觉得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们…是为詹氏与晋氏求情的。”
她顿了顿,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樊氏与詹氏有姻亲,詹雪绫是樊氏大公子的未婚妻,从就订了亲的;郑氏那边,晋越剑与郑家三姐已换了庚帖,下个月就要成婚…”
她悄悄抬眸,觑着玱玹的脸色,见他依然平静,才又低声道:
“樊氏与郑氏,若你能放过詹氏和晋氏…他们愿投桃报李,全力支持你。”
她抿了抿唇,手指绞着衣角。
“我…我…”
馨悦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心里的话了出来:
“我建议你…考虑一下。”
馨悦见玱玹没反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毕竟,毕竟夭没有真的出事…心璎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也不是你的亲人…”
话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
“其实这也是我的意思。”
丰隆接过话头,将茶盏放回案上,向前倾了倾身,“玱玹,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如今你正是用人之际。
我听馨悦,心璎亲口嘱咐,让你别为她意气用事。
她是为了你,为了大局,才这么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点零:“你若执意要杀詹雪绫和晋越剑,就是同中原六大氏族中的两氏结怨——这笔账,不值得!”
玱玹望着他,没有立刻答话,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灭不定。
“…你也是这么跟涂山璟的?”他问。
丰隆沉默了。
“我不敢劝璟。”许久,丰隆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这一次,他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
别与两氏结怨,就是与整个大荒结怨,他也不会皱一下眉。”
他完,抬起头,重新望向玱玹,目光里有劝诫,也有恳切:
“可玱玹,你是西炎王孙。
成大事者,必须懂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他的声音沉下来,“心璎受伤,已成事实。好在…好在夭没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就算你杀了那些人,心璎也不会因此好转。且她自己都了,让你好好利用这次的事,别为她意气用事。”
他望着玱玹,一字一顿:“你不该辜负她的心意。”
殿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玱玹垂着眼,望着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茶汤静如死水,映不出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波澜。
良久。
他抬起眼,望向馨悦。
馨悦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却还是轻轻点零头——她赞同丰隆的话。
玱玹又望向丰隆,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你们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道理。”
丰隆刚想松一口气,却听玱玹继续道:
“可是——
心璎她,三番两次,不顾性命,救我、救夭于危难。”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她被反噬重伤,吐血不止,可在昏死之前——她还在为我筹谋,为我打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她怕我意气用事,怕我得罪人,怕我走得太辛苦…”
他顿了顿。
“…她什么都想到了。”
“唯独没有想她自己。”
殿内寂静无声。
丰隆与馨悦望着他,忽然不出话来。
玱玹缓缓抬起眼,目光渐渐锐利起来,“的确如你所,”他望着丰隆,“这世上有的事可为,有的事不可为。”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骨:
“可是,无论什么理由。人,都不该背叛自己,不该背叛那些…真心待你之人。”
烛火轻轻摇曳。
“我的想法,同涂山璟一样。”
“这些伤害心璎的人——”
他一字一顿:
“必须付出代价。”
丰隆望着他,喉间仿佛堵了什么。
“得罪了郑氏与樊氏,又怎样?”他的声音渐渐扬起,“我有涂山璟,有整个涂山氏。
就算没营—又怎样?”
他抬眸,望着丰隆。
眼里没有虚张声势,没有孤注一掷的悲壮。
只有一片平静的、如同日出日落般不可更改的坚定。
“大不了,我辛苦一点,披荆斩棘地走。”
“但这个公道——”
他一字一顿:
“我一定要替心璎讨回来!”
“好!”丰隆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我陪你和璟,走这荆棘路!”
玱玹看着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一丝暖意。
随后,他转向馨悦。
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你让我放过这些人之时,可有想过——”
馨悦的睫羽轻轻一颤。
“若我今日因为这些种种,放过了伤害心璎和夭之人,那么来日,我也会因为别的种种,而舍弃保护你。”
馨悦眼眶已然泛红。
玱玹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很平静。
“我不是一个好人,
但,不管任何时候。
我都不会放弃保护——
那些真正对我好的人。”
馨悦望着玱玹,望着这个她曾经怨过不解风情、怨过永远将自己排在许多人之后的人。
此刻,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太懂了。
懂这世间的凉薄,懂算计的代价,懂那些着“为你好”的人,有多少是真的愿意陪你走荆棘路。
他从未许诺过她什么。
可他把唯一能给的、也最珍贵的东西,给了那些真心待他的人。
——永不背弃。
馨悦怔怔地望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水光在微微颤动。
烛火静静燃着。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也没有月。
可这偏厅里,竟也有了几分暖意。
一个月后
五神山,朝晖殿。
晨光初透,阿念便提着裙摆一路疾行,海棠几乎跟不住她的脚步。
“父王!父王!”
人未至,声先到。她几乎是撞开殿门的。
皓翎王正伏案批阅奏简,闻声抬眸,便见阿念满面急色地冲了进来,眼眶泛红。
“心璎受了重伤是不是?我都听了!”
她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那些中原氏族,竟敢利用我姐姐,来设计刺杀心璎——他们简直胆大包,该死!”
她到此处,怒火压过了焦急,声音陡然拔高:
“父王,你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他们算计了姐姐,又伤心璎,若就这么算了,往后谁还把咱们皓翎放在眼里?”
皓翎王搁下手中的朱笔,望着女儿那张写满愤怒与担忧的脸。
“父王知道。”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道,“朕已下旨,涉事几族,其族人永世不得踏入皓翎半步。”
“至于其余的——”他顿了顿,“玱玹已经处置妥当,西炎王也下令严惩。
那些胆敢为他们求情的氏族,被西炎王痛斥了一番,责令其即刻改换族长。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阿念愣了一下,脸上的怒色稍稍褪去,又问:
“听姐姐没事…那心璎呢?她怎么样了?”
皓翎王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的沉默,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阿念的心口。
“…她怎么了?”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王,你话呀。”
皓翎王望着她,眼底有极淡的、压抑着的忧虑。
“她受了重伤。”
“不过玱玹来信,已寻到救治之法,正全力施救。他让朕…暂且宽心。”
阿念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父王。”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声音努力撑着平稳:
“我们赶紧送些伤药去辰荣山吧!我那库里还有许多归墟水晶,对疗伤最有用的,我全拿出来!”
她顿了顿,又急急补充:
“还有冰魄玉髓、雪参丸、九转护心丹…上回医官那是续命的好东西,我通通都叫人送去!”
皓翎王望着她,那一直沉凝的眉眼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柔和。
“好。”他轻轻颔首,“朕会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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