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明灭,映着三饶面容,一室凝滞。
玱玹沉沉扫了相柳一眼,墨色眸底翻涌着疑虑与戒备,沉吟片刻,终是将今日发生之事简略地道了出来。
一字一句,都像重石砸在涂山璟的心口。
攥紧的拳头搁在膝上,骨节泛白,青筋隐现。
可他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所有的理智与情绪,都系在奄奄一息的阿茵身上。
他缓缓抬眸,望向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你,”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异常,“你能救阿茵?”
相柳面色冷冽,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
“好。”
涂山璟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再无半分犹豫,“若你真能救她,我涂山璟便欠你一条命、一份大的恩情。
日后无论你有何要求,但凡我涂山氏能做到,但凡我力所能及,必义不容辞,绝不推诿!”
“涂山璟!”
玱玹厉声打断,眉宇间满是担忧,“我亦想救心璎,可他是相柳!是辰荣残军的军师,与西炎立场相对!
你凭什么笃定他不会借机伤害心璎?
你又凭什么什么都答应他?
若有朝一日,他要你涂山氏举全族之力,与西炎为耽与下为敌,你也要应下吗!”
“那便为担”
涂山璟没有看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渊的雪,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再无余地的平静。
“这些都不重要。”
他终于转过头,迎上玱玹震惊的目光,一字一顿:
“阿茵若是不在了,我亦不会独活于世。”
那声音里没有悲愤,没有激昂,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殿内陡然一静。
玱玹怔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再没能出一个字。
他望着涂山璟那双沉静到近乎决绝的眼眸,忽然想起多年前初见时,那个立于玉兰树下、温润如玉的清贵公子。
他从不知,那样一副温润的皮囊之下,竟藏着这般玉石俱焚的炽烈。
涂山璟不再看他,转回视线,落在相柳身上。
“不过,”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敛,“你得告诉我——你要带她去哪里。”
相柳静了一息。
他望着涂山璟那双虽然克制、却隐隐透着血丝的眼眸,忽然想起方才那句“她若不在了,我亦不会独活”。
——果子,你终究没有选错人。
他收回目光,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你与她,已没有任何关系。
救她,是我心甘情愿,不需要你的人情。”
他顿了顿。
“至于带她去何处…也与你无关。”
“你不要太过分了!”玱玹厉声道。
“让他们走。”涂山璟的声音不重,却像一锤定音的磬。
玱玹蓦然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
“我相信他。”
涂山璟没有解释,只是极轻地、极慢地重复了一遍,“他不会害阿茵。”
他没有理由,没有依据。
他只是…信。
信阿茵曾交付过真心的人,不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辜负她。
信她自己选择过的朋友,值得他放下所有的猜忌与不甘。
相柳不再多言,长臂轻舒,心翼翼的将阿茵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的冷硬判若两人。
他足尖轻点,快步走向殿门,眼看便要离去,玱玹终是压下满腔怒火,沉声开口:
“相柳,若你能将她平安救回,只要不伤及西炎江山与西炎万千百姓,我西炎玱玹,亦可应承你一事。”
相柳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眼眸冷冽如霜,开口便是掷地有声:
“既如此,便割一座辰荣山的山峰予我。
辰荣义军众将士,生不能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死,便让他们忠骨埋故里,以此,聊慰英魂。”
玱玹目光一凝,没有半分迟疑,沉声应下:
“好,我答应你。”
相柳不再停留,抱着阿茵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殿门之外。
涂山璟一直站在原地,目光死死追着那道离去的背影。
直到那最后一片衣角也被夜色吞噬,他才终于垂下眼帘。
“我决定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烈火淬炼过无数遍的、坚不可摧的平静。
玱玹转过头:“什么?”
“我会尽快安排人去藏锋谷。”
涂山璟抬起眼。
那双曾经温润如玉、含着三分笑意七分从容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冷寂。
“不止钱财。”他一字一顿,“我也提供兵力。”
玱玹瞳孔微震:“你…”
“五王德岩、七王禹阳。”
涂山璟缓缓念出那两个名字,像在念一道刻进骨血深处的谶言,“我与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到近乎残忍:
“势不两立。
若不是他们,阿茵就不会被泼脏水,自然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且今日若无他们暗中支持,单凭这些中原氏族,既布不出那层层叠加的绝杀阵,更想不出这般阴毒的计策。”
玱玹望着他,一时竟不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涂山璟了。
或者,那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一直藏着这样一个人——只是从前,他把那锋芒藏得太深、太沉,沉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
如今,有人替他拔刀出鞘。
“好。”
玱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不清是欣慰还是叹息的情绪,“你放心,这件事不会轻易算了。
所有伤害心璎之人,都必付出代价!
只是…”
他话音微顿,眉宇间浮起深深的疑虑。
涂山璟眸光微冷,“只是什么?”
“我始终想不明白。”玱玹沉声道,“心璎与赤宸终归只是流言蜚语罢了。他纵是恨毒了赤宸,也不该如川大妄为,中原氏族更不至于这般糊涂…
他们不仅利用夭设局,更想借机将心璎与夭都置于死地。”
顿了顿,又道:“沐斐是遗孤,豁出这条命不奇怪。
可那阵法,不止他一人之力,定不止他一家,他不怕死,其他人…也不怕?”
他们还真想带着阖族老一起去死?”
涂山璟抬眸。
“沐斐呢。”
“在地牢里。”玱玹,“我命人严加看守,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涂山璟垂眸,烛火在他眼睫下投落一片阴影。
“审了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刀刃上,“便都知道了。”
——
夭换过衣裳,重新回到扶光殿时,夜已深了。
她放轻脚步,绕过屏风,目光朝床榻望去——
榻上已空。
“哥哥!”夭猛地转头,声音里压不住的惊惶,“心璎呢?她人呢?”
玱玹立在窗边,背对着烛光,面容隐在暗处。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压得极低,“相柳带走了。他…有法子救她。”
夭一怔,目光随即转向殿中另一个人。
涂山璟静立榻边,垂眸望着空荡荡的枕席。
他的侧脸被烛火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眼底一片平静——平静得近乎荒芜。
夭望着他,轻声问:“涂山族长…也同意了?”
涂山璟微微颔首。
她并不了解相柳,更谈不上信任。
可既然涂山璟点了头,玱玹也没有阻拦…那她愿意相信,这是此刻对阿茵最好的安排。
“…好。”夭声音有些涩,“既然你们都信他,那我也信。但愿…但愿他真的能救活心璎。”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息。
殿内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
片刻,她抬起头,望向涂山璟。
“涂山族长,”她的声音很轻,“你同我出来一下。我有话,想单独跟你。”
涂山璟抬起眼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什么,只朝玱玹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随她步出殿门。
殿外,夜风灌满长廊。
辰荣山的月色向来冷清,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层薄霜,铺在阶前,铺在廊下。
夭走在前面,脚步很慢。
她在廊尽头站定,背对着涂山璟,沉默了很久。
“…王姬有何事,”涂山璟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轻而平,“不妨直。”
夭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已微微泛红,“对不住。”她,声音有些发颤,“是我…拖累了心璎。”
涂山璟望着她,眼眸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怼。
“阿茵不会怪王姬的,她视王姬为至交好友,愿意不顾性命去救你…那便明,在她心里,王姬很重要。”
他顿了顿。
“王姬不必太过自责。”
夭垂着头,半晌,才又开口。
“还有一事…”
她抬起眼,望着涂山璟,“你知道,心璎昏过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涂山璟的睫羽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是什么?”
夭望着他,一字一字,像将心头一块沉石缓缓挪开:
“她让我们…千万不要告诉你。”
涂山璟眸中那片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她,你奶奶身体不好,让你别为她担心…”
夭的声音轻下去,带着一丝哽咽,“但话还没完,她就晕死过去了。”
风穿过长廊,掀起涂山璟素白的衣袂。
他没有动。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偏过头去。月色落在他侧脸上,照亮那一滴泪。
“…多谢王姬告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出哽咽。
他没有再更多。
他只是站在那片冷冷的月色里,垂着眼,任由那一滴滴泪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夭望着他,喉间像堵了什么,再不出一个字。
她明白——
心璎不肯告诉他,不是怕他冲动。
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他这样痛,这样怕,这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一个人咽下所樱
涂山璟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风将他衣襟上那些泪痕吹干,吹得发凉,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步入扶光殿。
殿内烛火依旧静静燃着。
玱玹仍立在窗边,背影凝得像一尊石刻。
涂山璟走到他身侧,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那平稳底下,像压着千钧的沉。
“沐斐这边,”他顿了顿,“便交给殿下审了。”
玱玹侧首看他。
“我先去一趟辰荣府,”涂山璟垂着眼,烛光将他的睫羽映成一片淡淡的阴翳,“然后…回青丘。”
他没有解释去辰荣府做什么。玱玹也没有问。
他们都心知肚明。
——藏锋谷的事,涂山氏暗中输送兵力的事,那些从今往后要更缜密、更决绝的谋划…桩桩件件,皆需即刻落子。
“有任何事,”涂山璟抬起眼,望向玱玹,“灵鸟传书给我。”
玱玹望着他。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眼前这个人却仿佛变了许多。
那张清隽的脸依然是温润的,声音依然是平和的,可那平和之下,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碾碎过,又被重新拼合。
“…好。”玱玹低声应道。
他立在原地,望着涂山璟渐渐模糊的白衣,许久没有动。
直至缓缓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那些伤害心璎的人。
那些布下陷阱、推她入死地的人。
他会一个一个,亲手将他们拉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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