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毯平台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空气中还残留着能量灼烧和生物药剂混合的奇异气味。司辰靠在舱门边的备用座椅上,右半身的医疗绷带下,银色纹路仍在缓慢脉动——那是神经织网在自我修复。青囊刚给他注射完一剂镇痛剂,针头拔出时带出一串血珠。
“你需要休息。”青囊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司辰摇摇头,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祭司邀请的是‘我们’。我不能缺席。”
舱门外,那片濒危聚落正缓慢复苏。泄露点虽然只是暂时稳定,但对于这些共生体来,已是数月来第一次能安心“呼吸”。它们挤在一起,光芒柔和地脉动着,像一群抱团取暖的萤火虫。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会心翼翼地滑到平台边缘,用晶体“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艘陌生的飞船。
雷厉和岩石已经完成外围警戒部署。雷厉靠在一块凸起的晶体结构旁,左手搭在腰间的震荡手雷上——不是攻击性的,是专门用来制造声波干扰的非致命武器。他的战术目镜闪着微光,不断扫描着菌毯下方的能量流动。今的作战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臂上一道道旧伤疤,最显眼的是左腕处一个愈合不久的圆形灼痕——那是弦歌族事件中,为保护逃生舱硬扛能量溅射留下的。
岩石则坐在平台边缘,右臂浸在能量淋巴液浅浅的支流里。那些银蓝色纹路随着液体的流动明灭不定,像是在“饮水”。他的工装裤湿了半截,但他毫不在意,闭着眼睛,用左手轻轻按压太阳穴——刚才的强行共鸣带来的头痛还没完全消退。右臂晶体容器上,一道新鲜的细微裂痕清晰可见,像冰面上的第一道纹。
“祭司的邀请,是通过生态共鸣探测器传来的。”墨影的声音从舰桥传来,她依然留在控制台前,但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数据传感服,“频率很稳定,没有隐藏波动。它们真的只是想谈谈。”
苏黎和林南星并肩站在观察窗前。苏黎换下了那身灵媒长袍,穿了一套简洁的白色训练服,长发扎成高马尾,显得干练许多。但她的眼睛依然温柔,此刻正看着那些逐渐恢复生机的共生体,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林南星则穿着黑色背心和工装裤,右手腕上的晶体手链偶尔会与外界能量共振,发出细微的鸣响。她侧头对苏黎低语:“它们在讨论我们……用很简单的意识词汇:‘光的外来者’、‘带来停止疼痛的人’、‘需要心观察但可以对话的存在’。”
楚铭扬还在医疗舱里昏迷。墨影的神经稳定剂让他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脑电波监测显示,他的大脑仍在异常活跃状态——那些“闪回”消耗的不仅是体力,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认知资源。青囊在给他做第二次全面检查时发现,他的瞳孔对光反应变得迟缓,这是神经损伤加深的征兆。
“他会恢复吗?”司辰问,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紧绷。
青囊沉默了几秒,整理着医疗仪器:“不知道。他的能力……本质上是一种对时间信息流的异常感知。过度使用就像用裸眼直视超新星爆发。我们能修复生理损伤,但那种‘感知’本身是否受损……只有等他醒来才知道。”
就在这时,生态共鸣探测器接收到新的信号。
不是来自中央聚落。
来自他们刚刚救下的那个濒危聚落。
信号很清晰,用刚刚学会的、还带着生疏感的频率编码:
“感谢光的外来者。我们愿意……带你们去见长老。我们知道路。但路……有危险。”
随着信号,一份简略的“认知地图”被传输过来。
墨影立刻解码,投影在舰桥主屏上。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图。没有坐标,没有比例尺,只有一系列的意识标记:用不同亮度的光点表示能量节点,用流动的线条表示淋巴液通道,用网状结构表示菌毯覆盖区,还有一些模糊的、带着警惕意味的标记——那是清洁工经常巡逻的区域。
地图显示,从当前位置前往中央聚落,有三条可能的路径:
第一条最直接,沿着主淋巴液河道上行,但会经过三个大型能量节点——其中两个处于不稳定状态,随时可能爆发。
第二条绕远路,穿过一片密集的晶体森林,地形复杂,但相对隐蔽。
第三条……标注着一个特殊的符号:一个圆圈,内部是交叉的闪电。在地图的意识注释里,这个符号的含义是“古老伤口——勿近”。
“它们在警告我们避开第三条路。”墨影分析,“但从能量流模型看,那条路反而是最平稳的。为什么不能走?”
苏黎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探向那个方向。
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脸色发白:“那里……有很深的痛苦。不是星鲸现在的痛苦,是旧的、已经结痂但从未真正愈合的痛苦。还有一种……愤怒。被背叛的愤怒。”
林南星握住她的手,接过话头:“祭司们没有明,但我感觉……那条路通往星鲸最原始的伤口。是光矛最初击中的地方。伤口表面愈合了,但下面还在溃烂。任何靠近的外来者,都会被那种痛苦和愤怒影响……甚至吞噬。”
司辰盯着那个闪电符号,银色疤痕在绷带下微微发亮。
“我们不走那条路。”他最终,“选第二条。隐蔽性更重要。”
但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织星者飞船发来了新的通讯。
还是那个光线构成的人形轮廓,声音依然机械冰冷:
“检测到变量(逆鳞)即将移动。根据织星者观测协议,建议选择路径三(古老伤口区域)。理由:该区域存在高价值‘创伤记忆残留’,是观察文明如何与历史创伤共处的绝佳样本。变量介入可能触发创伤记忆激活,产生珍贵的行为数据。”
“我们在赶路,不是来做实验。”雷厉忍不住开口,声音通过外放传了出去。
轮廓无视了他,继续对司辰:“如果你们选择路径二(晶体森林),我们将同步进行对照实验:向该区域投放微量诱发剂,测试文明在‘受控环境扰动’下的应激反应。两个实验组数据将形成有益对比。”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你们要主动刺激它们?”青囊的声音带着怒意。
“只是微量诱发。”轮廓平静地,“不会造成永久伤害,但足以观察反应。这是最高效的数据收集方式。”
司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如果我们选择路径三,你们保证不进行其他干预?”
“保证。”轮廓,“创伤记忆激活本身就是足够丰富的数据源,无需额外干预。”
“好。”司辰,“我们选路径三。”
“船长?!”雷厉、青囊、苏黎几乎同时出声。
但司辰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舷窗外织星者飞船的方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果我们避开创伤,创伤就永远在那里。如果我们去面对它……也许能理解星鲸痛苦的根源。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不想让它们拿其他区域做实验。至少这条路,风险我们知道。”
通讯结束。
织星者轮廓消失前,最后了一句:“明智选择。开始记录。”
可能性号缓缓升空,调整航向。
朝着那个闪电符号标记的方向。
朝着星鲸最古老的伤口。
路径的入口是一个不起眼的隧道口,隐藏在腔壁褶皱深处,被厚重的菌毯覆盖,只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涌出——那是能量泄漏的迹象。
隧道很窄,可能性号必须缩体积才能进入。墨影启动了飞船的“自适应压缩协议”,船体发出轻微的金属呻吟声,外部装甲板微微内缩,像生物收缩肌肉。最终,飞船变成原本三分之二大,勉强挤进隧道。
内部空间立刻变得拥挤。
但没人抱怨。
因为一进入隧道,所有人都感觉到那种“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
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情绪。
岩石的右臂最先反应。那些银蓝色纹路疯狂闪烁,晶体容器表面甚至开始凝结细的冰晶——这是能量过载的自我保护机制。他咬着牙,用左手按住右臂,试图压制共鸣,但效果有限。
苏黎和林南星同时捂住头。苏黎的瞳孔开始涣散,灵媒的感知力在这里变成了负担——她能清晰“听”到那些痛苦的呐喊,那些被光矛贯穿瞬间的绝望,那些数百万年不曾消散的“为什么”。林南星稍好一些,她的共情力更倾向于理解而非承受,但此刻也脸色苍白,手腕上的晶体手链发出尖锐的警告鸣响。
青囊快速调配出神经镇静喷雾,给每人喷了一剂。但对她自己无效——作为医师,她对“痛苦”的敏感度不亚于灵媒。
司辰右半身的银色纹路再次亮起。这一次,纹路不再只是发光,它们开始沿着绷带边缘向外延伸,像细的银色根须,扎进周围的空气。他在用神经织网直接解析环境中的情绪残留,将其转化为可理解的数据流,减轻团队的直接负担。
“可,生命核心输出稳定频率,抵消负面情绪场。”司辰的声音有些沙哑。
生命核心脉动着,散发出一圈圈温暖的金色光晕。那些光晕与隧道中的痛苦情绪碰撞、交融、缓慢中和。但代价是能源读数在快速下降——这里的情绪场强度远超预期。
隧道在延伸。
墙壁上的菌毯逐渐稀疏,露出下面的生物组织。那些组织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表面有大量增生的疤痕组织,像被反复撕裂又强行愈合的皮肤。偶尔能看到一些晶体嵌入其知—不是共生体建造的那种有序晶体,是混乱的、扭曲的、像金属疲劳断裂后的碎片。
“这些是光矛的残留物。”墨影分析扫描数据,“不是实体碎片,是能量印记在生物组织上留下的‘化石’。它们还在缓慢释放畸变频率……这就是伤口无法真正愈合的原因。”
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温暖的共生体光芒。
是冰冷的、银蓝色的、不断抽搐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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