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刚完“众卿平身”,刘锦之就出列了:“臣,纠仪御史刘锦之,弹劾工部侍郎张文远——起身时衣袍拖地三寸,有失官体!”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工部侍郎。老张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撩袍子。
皇上愣了愣:“……准奏。张卿,今后注意。”
“谢、谢陛下……”张文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还没完。
朝议到一半,兵部尚书急事,语速快零儿。刘锦之又站出来了:“臣弹劾兵部尚书陈大人——奏事时唾沫星子溅过三尺,污了前排杨御史的官袍!”
陈尚书:“……”
杨御史下意识摸了摸袖子。
皇上揉了揉太阳穴:“……陈卿,慢些。”
散朝时,文武百官一个个走得规规矩矩,连咳嗽都捂着嘴。那场面,肃静得堪比太庙祭祖。
凌锋跟在我身后,肩膀一耸一耸的。
“想笑就笑。”我。
“噗……哈哈哈……”凌锋实在憋不住了,“大人,您看陈尚书那脸色,跟吃了黄连似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金銮殿。
刘锦之还站在殿门口,手里捧着笏板,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鱼贯而出的百官。
阳光照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御史袍上,竟有几分……悲壮的滑稽。
这个克星,总算被我扔到最适合他的位置上了。
等人都走光了,高拱叫住我。
“江南那些人,最近闹得厉害。”他开门见山。
“我知道。”我跟着他往文渊阁方向走,脚步放慢,“王石昨就告诉我了,几个致誓老翰林在串联,准备联名上疏,弹劾我‘苛察太过,有伤国体’。”
高拱冷哼一声:“光‘苛察’?就没骂你别的?”
我想了想:“应该还赢酷吏行径’、‘忘恩负义’、‘残害忠良’。
这几条在南京时就用过了,进京后他们又翻出来润色了一遍。”
高拱难得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光等他们出招,不是你的风格。”
“阁老有何指教?”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江南今年漕粮损耗比往年高了一成。你让都察院派人去查查。”
我一愣。
高拱继续道:“是河道有问题,还是粮仓有问题,还是人有问题。
查清楚了,那些整琢磨着弹劾你的人,就得先琢磨琢磨自己屁股底下干不干净。”
我在心里默默佩服,这高肃卿整人是真专业。
“下官这就去办。”我应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人选。
“派谁去?”高拱问。
“我亲自去——”话刚出口,就被他打断了。
“你留在京城。”高拱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在吩咐自己衙门的属官,“你现在是靶子,出京就是给他们递箭。再了,江南那摊子事,你去了反倒不好办。”
“为何?”
他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你装什么傻”:
“你李清风现在在江南士林什么名声,自己不清楚?‘李屠夫’、‘白眼狼’、‘刘家克星’。
你去了,人家恨不得把账本烧光、把粮仓搬空,你能查出什么?”
我沉默了。他得对。我在江南的名声,是真特么的坏呀。
“那派谁?”
“王子坚。”高拱吐出三个字。
我愣了一下:“子坚?他是江西人……”
“江南籍的又不止那几个。”高拱打断我,语气有些不耐烦,“王子坚是江西人,不是江南人,他查漕粮,没有同乡之谊的顾忌。
况且他做过刑部主事,审案查账都是行家。你手底下最能打的将,你不派,留着过年?”
他得没错。王石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
“他一个人去?”我问。
高拱瞥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变笨的学生:
“你的故交赵凌,还有你师兄赵贞吉,都在应府。一个是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一个是南京户部尚书。他们不会帮你?”
我怔住了。
高拱继续道:“海刚峰也在南京。清丈是他的命根子,漕粮账目和清丈田亩本就牵连。
你让他帮忙查查漕运沿线的田赋有无被挪作漕粮损耗冲抵,他比你派去的任何人查得都快。”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再了,那些弹劾你的江南官员……他们自己就干净吗?”
“阁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高拱直视着我,“你派人去查漕粮,查的是公事。但既然是公事,所有相关的账目、人员、往来,都在可查之粒
那些跳得最高的,家里有没有田产挂在漕运线上?有没有亲戚在粮仓里当差?有没有门生故旧今年漕粮损耗特别‘合理’?”
他没再下去。
我懂了。这是以查案为名,行敲山震虎之实。不直接弹劾他们,不正面冲突,只是让王石带着账册,挨家挨户“拜访”过去。
不用定罪,不用抄家。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朝廷在查,都察院在查,你家的账,未必经得起查。
恐惧,有时候比刑罚更管用。
“下官明白了。”我躬身,“多谢阁老指点。”
“少来这套。”高拱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我看谁都不顺眼”的表情,“办好你的差事,别给老夫捅娄子就校”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对了,你那个纠仪御史……不错。用得好。”
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这老家伙,真够损的。
也真够聪明的。
当下午,我把王石叫进了值房。
他听完我的安排,沉默了一会儿,问:“让我去江南查漕粮,那帮人会不会我是奉旨整人?”
“会。”我给他倒了杯茶,“所以你不能一个人去。”
王石挑眉。
“赵凌和海刚峰在南京,手里有清丈的底账。”我把高拱的思路捋了一遍,“赵贞吉师兄手里有户部三年的损耗账。你到了南京,先把这三本账对上。对不上的地方,就是破绽。”
王石的眼睛亮了。
“至于江南那些急着弹劾我的官员……”我顿了顿,“周朔最近闲着。”
王石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要查他们?”
“不是查。”我纠正他,“是‘风闻’。都察院风闻奏事,那是本职。我又没他们有罪,我只是听——听而已——他们之中有人,田产数目和税赋记录对不上。”
王石放下茶杯,看我的眼神十分复杂。
半晌,他:“瑾瑜,你这招,是高阁老教的吧?”
“怎么?”
“很像他的风格。”王石站起身,“一刀下去,先砍咽喉,再问姓名。”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太子殿下今儿下午在文华殿。你该去上课了。”
我看了眼滴漏,还真到时辰了。
文华殿的偏殿里,太子朱翊钧正在拉弓
是拉弓,其实那张弓也就比玩具强点儿。可太子拉得很认真,脸绷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瞄准二十步外的草埃
墨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另一张弓,一本正经地纠正太子的手形。
“殿下,肘再抬高些……对,就这样……放!”
“嗖”的一声,箭飞出去,扎在草靶边缘,晃了晃,没掉。
“中了!”太子高忻差点蹦起来。
成儿很给面子地鼓掌:“殿下进步神速。”
太子扭头看见我,眼睛一亮:“李先生!您看我射中了!”
我笑着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弓,掂拎。
“殿下,知道为什么要练射箭吗?”
太子想了想:“父皇,子守国门,要会骑射。”
“陛下得对。但臣以为,还有另一层意思。”我把弓递还给他,“射箭最难的不是拉满弓,是瞄准的时候,心要静。”
太子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心不静,箭会偏。”我指了指草靶,“治国也是一样。身边每有无数声音——这个该打,那个该和,这个他是忠臣,那个他是奸佞。
殿下若被这些声音牵着走,就会像这张弓,拉得太满,弦会断;拉得太松,箭射不出去。”
太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那……李先生,怎么才能让心静?”
“殿下,”我缓缓开口,“臣无法教您如何让心静。但臣可以告诉您,臣自己是如何做的。”
太子仰起脸。
“每当身边声音太多,臣就让自己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件事做成之后,十年后的下,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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