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青。
这个词一出,连门外抱刀的周朔,都微微直起了身子。
“海东青是谁?”我问。
“不知道。”徐琮摇头,“我只知道,这个代号代表的是先帝晚年派到江南的‘眼睛’。
他不直接管事,但所赢特别货物’的最终流向,都要经他确认。魏老和他单线联系。
有一次我多问了一句,魏老……”徐琮回忆着,脸上露出一丝恐惧,“他,‘海东青’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衙门’的先帝叫法。”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衙门?
嘉靖皇帝晚年,除了锦衣卫、东厂,还有什么隐秘的“衙门”?
徐琮苦笑道:“李总宪,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名单和记录的原件,应该在魏老手里。他留着,大概也是为了保命。
至于‘海东青’……你们若真想查,恐怕得从宫里,或者从锦衣卫的陈年密档里去找。”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希冀:“我能的,都了。我那‘三等’,还能不能……”
“看你表现。”我站起身,“若所言属实,你的家人,我会设法安置。”
徐琮重重低下头:“谢……李总宪。”
走出诏狱时,光正好。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那股牢里带出来的阴冷气好像还贴在身上。
王石跟在我身边,眉头紧锁:“海东青……若真是先帝设的隐秘衙门,只怕牵扯更深。魏谦被朱希忠单独看管,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
周朔忽然开口:“大人,成国公那边……”
我摆手:“先不提。你二人立刻去办两件事。”
我语速加快,脑中脉络在寒意中异常清晰:
“周朔,你去查,嘉靖四十五年前后,宫里或北镇抚司有没有设过不录档的‘外差’,代带‘鹰’或‘隼’的。
不要动档案,只从锦衣卫老人嘴里探风。找退了休、嘴巴不严但记性好的老卒,请他们喝酒。”
“子坚兄,你通过刑部旧关系,私下核对京城几大当铺、古董行在隆庆元年前后的流水。
看有没有突然出现的大宗辽东皮货、南洋奇珍,出货人是不是挂了某家勋贵或太监名下。”
“记住,”我看着他们,“只探风,不取证,绝不可打草惊蛇。有蛛丝马迹,立刻报我。”
两人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我叫住他们,抬头看了看色,日头已西斜,“你们先去。我……进宫一趟。”
王石脚步一顿,愕然回头:“现在?瑾瑜,这事尚无实据,只是徐琮一面之词,你此刻面圣,是否太急?”
“就是因为尚无实据,才要立刻面圣。”我将那几张货单抄件仔细折好,收入怀中,仿佛揣着一块冰。
“若‘海东青’真是什么先帝的隐秘衙门,若这份贡品名单直指宫闱……
那这就不是都察院的案子,甚至不是三法司的案子。这是陛下才能裁断的案中之案。”
我看向紫禁城的方向,暮色正为那片重重殿宇涂上阴影。
“我得知道,陛下对此,是毫不知情,还是……早有耳闻。”
周朔低声道:“大人,可需我等随行?”
“不必。宫门落锁前,我若未出,你们便回府等消息。”我整理了一下官袍,尽管它已染上诏狱淡淡的晦气。
“若明日辰时我仍未归,王石,你持我名帖去找张阁老,只一句话:‘清风昨夜进宫,问及海东青之事。’”
王石面色凝重,重重点头。他知道这句话是报信,也是以防万一的护身符。
我没有乘车,只让周朔牵了匹马。独自策马穿行在暮色渐浓的京城街道,寒意随着夜风渗入骨髓。
徐琮那张混合着恐惧与希冀的脸,和“不是一个衙门”那句话,在我脑中反复回荡。
宫门前,侍卫验过腰牌,却面露难色:“李总宪,此刻非奏事之时,陛下怕是已在用膳……”
“劳烦通传,”我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都察院李清风,有江南急案关涉先帝旧制,需即刻面圣。陛下若怪罪,我一力承担。”
那侍卫犹豫片刻,终究转身疾步入内通传。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宫墙内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帝国心脏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我想起赵贞吉送别时那句话——“京城不讲对错,只讲利害。”
那么陛下,我此刻带来的这个“海东青”的利害,究竟有多大?
片刻,一名太监匆匆而出,竟是冯保手下得用的干儿子。他见到我,压低声音:
“李总宪,陛下正在用膳,闻您求见,已移驾暖阁。冯公公让咱家提醒您……奏事务必简明,陛下今日龙体欠安,心情不佳。”
“谢公公提点。”我拱手,随他步入那深不见底的宫门。
穿过一道道朱门,越往里走,灯火愈明,却愈显得寂静空旷。我的脚步声在宫道上回响,清晰得有些刺耳。
终于到了暖阁外,里面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太监通传后,厚重的门帘被掀起。
暖阁内,皇帝只着一件常服,靠在榻上,面前几上摆着几样清淡菜,几乎未动。
他脸色在灯光下确实显得有些疲惫,抬眼看向我时,那双惯常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疑惑和被打扰的不豫。
“瑾瑜,”他声音有些沙哑,“何事如此紧急,非要此刻入宫?江南的案子,不是已交由三法司核议了么?”
我跪下行礼,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陛下,”我抬起头,直视着他,“臣今日审讯徐琮,他供出一事,关乎先帝晚年所设一隐秘职司,代号‘海东青’。
据称,此非一人,而是一‘衙门’,曾监督江南至京师一特殊贡品输送之网络,涉……宫内中人及京中勋贵。”
我将徐琮所述,关于名单、贡品、及“海东青”代号的来历,尽量清晰、简洁地陈述完毕。
暖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皇帝手指无意识摩挲茶杯边缘的细微声响,以及更漏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陛下脸上的疲惫渐渐凝固,那点不豫之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暴怒或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轻地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慢慢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良久,才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海东青。”
“朕,听过。”
完这三个字,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掂量某个重大决定。随后,他抬起手,对侍立一旁的冯保做了个极简洁的手势。
冯保立刻躬身近前。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传成国公朱希忠,带魏谦入宫。现在就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西华门进,直接来暖阁。不要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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