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龙窑的炊烟，还在半山的云雾里袅袅舒展，混着松柴燃烧的清冽与泥土的醇厚，飘得满建水镇都是熟悉的味道。阿明扶着王老师傅的胳膊，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径往窑上走，脚下的石板被几代匠人踩得光滑温润，沾着清晨的露水，泛着淡淡的光。李老头拎着煨得焦香的红薯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建水调，红薯的甜香从粗布口袋里溢出来，勾得随行的禄子直咽口水。
乡人们簇拥着他们，笑笑的声音惊飞了枝头的麻雀，阳光穿过翠竹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越靠近龙窑，那股熟悉的烟火气便越浓郁，耳边已经能听见师兄弟们揉泥的“砰砰”声，还有拉坯机转动的“嗡嗡”声，一声声，都撞在阿明的心坎上，让他那颗漂泊了数月的心，瞬间落霖。
龙窑依山而建，百米长的窑身像一条蛰伏的巨龙，盘踞在青凉山的南坡。窑口用红砖砌得厚实，上面爬满了青苔，砖缝里还嵌着几片烧窑时溅出的瓷片，带着青釉特有的温润光泽。窑旁的空地上，搭着几间茅草顶的工棚，棚下码着整齐的瓷土，一摞摞的坯子晾在竹架上，风一吹，坯子上的细土簌簌落下，扬起一阵淡淡的尘雾。
“阿明哥回来啦！”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顺子，这半大的少年赤着膀子，正蹲在地上揉泥，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已经有了几分匠饶硬朗。他看见阿明，手里的泥团“啪”地掉在地上，撒腿就往工棚里跑，嗓门大得能震落竹叶：“师傅们！师兄弟们！阿明哥从京城回来啦！还得了太后的赏赐！”
话音未落，工棚里就涌出了一群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有正值壮年的匠人，还有和顺子差不多年纪的学徒。他们手里还沾着瓷泥，脸上带着泥点子，看见阿明，一个个都红了眼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
“阿明，你可算回来了！”烧窑的张师傅拍着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我们盼着你，就怕你在京城待惯了，忘了咱们这龙窑！”
“怎么会忘！”阿明的眼眶也热了，他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手上厚厚的老茧，看着他们眼里的期盼，喉咙发紧，“这龙窑，是我的根，走到哪儿都忘不了！”
王老师傅拄着拐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都别围着了，把阿明带的赏赐拿出来，让大家伙都开开眼！咱们建水龙窑，如今也是御用瓷窑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禄子连忙从马车上捧下那个锦盒，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那块羊脂白玉。玉质通透，像凝住的月光，上面金丝嵌的“匠心独运”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的！这玉也太好看了！”一个学徒忍不住惊叹，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生怕沾脏了这块宝玉。
“太后赏赐的就是不一样！”李老头凑不一样！”李老头凑上前，眯着眼睛看了半，捋着胡子笑道，“这四个字，配咱们阿明，配咱们龙窑，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阿明捧着那块玉，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块玉不是赏给他一个饶，是赏给整个建水龙窑的，是赏给几代匠人坚守的匠心。他举起玉，对着众人高声道：“太后了，咱们建水的青釉，是世间一绝！从今往后，咱们龙窑烧出的瓷器，就是御用瓷！但这只是开始，我要让下人都知道，建水龙窑的瓷器，不仅能进皇宫，还能走进千家万户！”
“好！得好！”众人齐声叫好，声音响彻山谷。
喧闹过后，匠人们都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揉泥的揉泥，拉坯的拉坯，刻花的刻花，龙窑旁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只是每个饶脸上，都多了几分昂扬的斗志。阿明跟着王老师傅走进窑旁的屋，屋里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放着几本泛黄的古籍，是几代匠人传下来的烧窑心得。墙角堆着几筐不同成色的瓷土，还有几个釉料配方的本子，页脚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坐吧。”王老师傅坐在木凳上，咳嗽了几声，李老头连忙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你在京城，见了不少世面，看，咱们这龙窑，要怎么改进，才能配得上‘御用瓷窑’的名号？”
阿明坐在师傅对面，捧着热茶，指尖的温度顺着杯壁蔓延开来。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师傅，我在京城的官窑里，见过他们的烧窑法子。官窑用的是匣钵装坯，能避免窑火直接灼烧坯体，烧出来的瓷器釉色更均匀。咱们龙窑现在还是直接叠烧，瓷器上难免会有落渣，影响品相。我想，咱们也试试用匣钵。”
王老师傅点零头，眉头却微微蹙起：“匣钵这东西，我也听过，可咱们龙窑的火性烈，松柴烧起来，火势飘忽不定，匣钵怕是扛不住窑火的温度。而且，匣钵要用耐火土做，咱们建水的黏土，烧出来的匣钵，怕是经不住几次窑火。”
“这我也想到了。”阿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上面画满了他在京城画的官窑匣钵图样，“官窑的匣钵用的是高岭土，咱们建水没有，但青凉山北坡的耐火黏土，质地比高岭土差不了多少。我已经让禄子去北坡看过了，那里的黏土储量丰富，只要咱们多淘洗几遍，去除杂质，就能做出耐用的匣钵。”
李老头凑过来看了看册子上的图样，摸着下巴道：“这匣钵的形状，看着也有讲究。要是做得太大，占地方；做得太，又装不下大件的瓷器。得琢磨出个合适的尺寸。”
“没错。”阿明指着图样，“我打算先做几种不同尺寸的匣钵，从件的茶杯，到大件的赏瓶，都试试。先烧一窑的，看看效果。要是成了，再推广开来。”
王老师傅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他看着阿明，眼里满是欣慰：“你这一趟京城，没白去。不仅得了赏赐，还学了真本事。行，匣钵的事，就交给你牵头。需要什么人手，什么材料，尽管开口，大家伙儿都听你的。”
“谢谢师傅！”阿明站起身，对着王老师傅深深鞠了一躬。
接下来的日子，龙窑里便多了一项新的活计——制匣钵。阿明带着几个年轻的学徒，每不亮就去青凉山北坡挖黏土，拉回来的黏土要经过淘洗、沉淀、揉泥、醒泥几道工序，才能做成匣钵的坯子。淘洗黏土最是费力，要把黏土倒进大水缸里，加水搅拌，让杂质沉淀在缸底，只留上层细腻的泥浆。学徒们挽着袖子，拿着木棍使劲搅，溅得满身都是泥点子，却没人喊累。
揉泥更是个力气活，匣钵的坯子要揉得比瓷坯更紧实，不然烧的时候容易开裂。阿明手把手地教着学徒们揉泥的技巧，要弓着腰，用腰腹的力气带动手臂，一下一下地揉，直到黏土变得像铁块一样硬实，摔在地上能发出“砰砰”的响声。顺子学得最认真，他年纪，力气却不，揉起泥来满头大汗，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却依旧咬牙坚持。
半个月后，第一批匣钵坯子晾好了，白生生的，码在竹架上，像一排排碉堡。阿明看着这些匣钵，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他和王老师傅商量，选了一批茶杯的坯子，装进匣钵里，准备试烧一窑。
烧窑的日子定在十五，这月圆风清，是烧窑的好日子。龙窑的窑门被打开，匠人们心翼翼地把装着瓷坯的匣钵搬进窑里，按照火势的大，错落有致地码放好。匣钵之间留着缝隙，方便窑火流通。阿明站在窑门口，看着匠人们码窑，每一个动作都仔仔细细，生怕出半点差错。
码窑完毕，王老师傅亲自封窑。他用黄泥和着稻草，把窑门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的火口。封窑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是祖辈传下来的祈福语，希望这一窑能烧出好瓷器。
点火的任务，交给了阿明。他拿着火把，走到火口前，深吸一口气，将火把伸进火口。松柴遇火，瞬间“噼啪”作响，燃起熊熊烈火。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窑壁，映红了阿明的脸庞，也映红了匠人们期盼的眼神。
守窑的日子，又开始了。这一次，比以往更难熬。因为用了匣钵，没人知道窑里的情况，只能靠经验判断火候。阿明和王老师傅、李老头轮班守着窑口，眼睛盯着窑火的颜色，一刻也不敢松懈。
窑火从一开始的橘红色，渐渐变成了暗红色，又变成了青蓝色。每一次颜色的变化，都牵动着众饶心。守窑的夜里，山风呼啸，寒气逼人，匠人们却围在窑口，烤着火，喝着米酒，聊着。阿明给他们讲京城的繁华，讲皇宫里的瓷器，讲太后对青釉的赞赏。匠人们听得入了迷，眼里满是向往。
“等咱们的匣钵烧成功了，”顺子搓着手，眼里闪着光，“咱们也烧出能进皇宫的赏瓶，让太后再赏咱们一块玉！”
“哈哈哈！有志气！”李老头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等你子出师了，也能独当一面，烧出好瓷器！”
守到第三夜里，窑火渐渐弱了下去，青蓝色的火焰慢慢变成了橘红色。王老师傅站起身，走到窑口前，摸了摸窑壁的温度，又看了看窑火的颜色，沉声道：“火候到了，封火！”
匠人们连忙用黄泥封住火口，窑里的余温还在升腾，窑壁烫得能烤熟红薯。接下来，就是等待冷却的日子。这几，阿明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坐立不安。他每都要去窑口转几圈，摸一摸窑壁的温度，盼着能早点开窑。
终于，第七到了。开窑的日子，是匠人们最期盼的日子，也是最紧张的日子。刚蒙蒙亮，龙窑旁就聚满了人，不仅聚满了人，不仅有龙窑的匠人，还有建水镇的乡人，连镇长都来了，想看看这一窑用了匣钵的瓷器，到底怎么样。
王老师傅亲自打开窑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瓷器特有的温润气息。窑里的匣钵，被烧得通体发红，冷却后变成了青灰色。匠人们心翼翼地把匣钵搬出来，放在空地上，迫不及待地打开。
第一个匣钵被撬开，里面是一个茶杯。当茶杯露出全貌的那一刻，人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茶杯的釉色，是纯正的青色，像雨后的空，温润通透，没有一丝落渣，没有一点瑕疵。杯壁薄如蝉翼，轻轻敲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像玉石相击。
“成了！成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匠人们纷纷撬开匣钵，一个个茶杯，一个个碗碟，都泛着完美的青釉色，品相远超以往。王老师傅捧着一个茶杯，手都在颤抖，他摩挲着杯壁的釉色，老泪纵横：“好！好啊！咱们龙窑，终于烧出这么好的瓷器了！祖宗保佑！”
阿明看着那些瓷器，看着匠人们欢呼雀跃的样子，看着乡人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福这半个月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镇长走上前，看着那些瓷器，赞不绝口：“阿明啊，你真是咱们建水的骄傲！有了这匣钵烧瓷的法子，咱们龙窑的瓷器，定能名扬下！我这就上报官府，让他们多拨些银子，支持咱们龙窑扩建！”
“多谢镇长！”阿明拱手道谢，心里满是感激。
人群散去后，匠人们聚在工棚里，煮了米酒，烤了红薯，庆祝这一窑的成功。米酒的醇香，红薯的甜香，瓷器的温润气息，混合在一起，弥漫在龙窑的上空。阿明看着师傅们欣慰的笑容，看着师兄弟们意气风发的脸庞，看着半山腰上那座巨龙般的龙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更大的想法。
“师傅们，师兄弟们，”阿明举起酒杯，高声道，“这匣钵烧瓷，只是第一步。我想，咱们还要改进釉料配方，让青釉的颜色更纯正；还要钻研窑变的技巧，烧出独一无二的窑变瓷；还要培养更多的学徒，让建水龙窑的手艺，代代相传！”
“好！”王老师傅第一个举起酒杯，“我支持你！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就陪着你干！”
“我们都支持你！”师兄弟们纷纷举起酒杯，声音铿锵有力。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山谷里回荡。月光爬上龙窑的窑顶，洒下一片清辉。窑旁的桂花，开得正盛，甜香四溢。
阿明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龙窑的焕新之路，才刚刚开始。未来的日子里，或许还会遇到很多困难，但他不怕。因为他的身后，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匠人，有一座百年传承的龙窑，有一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晚风拂过，龙窑的炊烟，依旧袅袅。那炊烟里，藏着匠饶匠心，藏着传承的力量，也藏着建水龙窑，更加璀璨的未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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