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深得像一碗泼翻的浓墨。
有间客栈里里外外，静得只剩下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是窃窃的私语。
白日里的那场闹剧，连同知县大人那番诛心之言，早就成了街坊邻居最新的下酒菜。唐不二一整都黑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连阿七多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都被他用眼神凌迟了半。
此刻，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
人怂体虚……
逛窑子都得赊账……
这两个词，就像两只淬了剧毒的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呜飞，怎么赶都赶不走。他唐飞扬，二十年前横压一个时代，杀得江湖血流成河，魔道巨擘闻风丧胆，连当今皇帝的老子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先生”。如今，竟落得个这般名声？
他倒不是真的在乎什么名节，而是这种名声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会让一些不开眼的蠢货，真以为他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然后前仆后继地跑来烦他，打扰他睡觉，耽误他赚钱！
这笔账，得记下。不仅要记下，还得连本带利，找个机会让那位知县大人也好好尝尝名声扫地的滋味。
正当他琢磨着一百零八种让知县大人社会性死亡的方法时，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屋顶上，有瓦片与布鞋鞋底摩擦的轻响。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换做任何一个一流高手，都未必能捕捉到。
唐不二眉头一皱，心里那股子火气，又“噌”地蹿高了三尺。
还有完没完了？
白官府，晚上蟊贼？真当他这有间客栈是公共茅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本不想理会，可转念一想，阿七那子，今被自己灌了两大碗黄酒，这会儿怕是睡得比猪还沉。张子墨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秀才。至于老周……算了，为这点事把老周叫起来，明的早饭怕是就没着落了。
归根结底，还是得自己来。当老板的命，就是这么苦。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那身肥肉随之晃了三晃。他连外衣都懒得穿，趿拉着鞋，像一头笨拙的肥猫，轻手轻脚地摸出了房门。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井，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他先是溜达到阿七的房门口，侧耳一听。
好家伙。
那呼噜声，打得是山崩地裂，气壮山河，还带着一股子美滋滋的梦呓：“嘿嘿……当了皇帝……吃……吃肘子……”
唐不二的脸，又黑了几分。指望这子，黄花菜都凉了。
他摇了摇头，刚准备转身，一股尖锐、阴冷，被压制到了极致的破空声，就从头顶的夜色中，如毒蛇吐信，直刺他的后心要害！
那是一线微不可查的流光，快得超出了人眼所能捕捉的极限。
屋顶上，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标果然出来了，和他预想的一样。这一镖，只是开胃菜。
然而，他预想中血溅当场的画面并未出现。
只见月光下那个肥胖的身影头也没回。
他只是，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又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有些不耐烦地，反手那么一抓。
两根肥胖得看不出骨节的手指，却做出了神佛拈花般精准的动作，在半空中，那么轻轻一迹
“嗡……”
那枚足以洞穿三层铁甲的精钢飞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指间，镖尖距离他的后背肥肉，不过寸许。所有凌厉的劲气，都在被夹住的瞬间，如泥牛入海，消散于无形。
镖身上，还带着一股凝练的内劲，入手冰凉。
唐不二将飞镖拿到眼前，眯着眼打量了一下。
做工精良，镖尾刻着一只蝎子。淬了毒，而且，是那种一息毙命的“见血封喉”。
来人是个高手。而且，是故意暴露行踪，引蛇出洞的高手。
这一镖，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试探。
唐不二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作聪明的麻烦。
果然，就在他捏着飞镖的下一刻，屋顶之上，又一道更加迅疾的寒光，撕裂夜幕，带着致命的呼啸，直取他的眉心！
这一镖，比刚才那一镖，快了三成，力道也重了五成！
唐不二依旧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用同样的两根手指，同样轻描淡写得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将这第二枚飞镖，也稳稳地，夹在了指间。
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咦”，黑衣人心中剧震，对这个结果感到难以置信！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身形如同一只夜枭，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几个起落，便朝着远处漆黑的巷子，飞速掠去。
在消失于黑暗之前，那人还回过头，对着唐不二的方向，做了一个招手的动作。
挑衅。
引诱。
想把他引出客栈，引到某个预设好的陷阱里去。
唐不二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两枚毒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追？
开什么玩笑。
回去睡觉不香吗？大半夜的跑出去吹冷风，脑子有病？
他掂拎手里的第一枚飞镖，那枚沾着他指尖温度的飞镖。
然后，对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手腕，随意地，那么一抖。
没有用多大的力气，那动作，比扔一块石头还随意。
“嗖！”
那枚飞镖，却化作一道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黑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融入了夜色本身，以一种违背了所有物理常识的速度，倒射而回！
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
此刻，那黑衣刺客已掠入巷中，心中正暗自冷笑。看来这胖子只是个有点蛮力的外家高手，不足为惧，只要他敢追……
突然，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从背后将他笼罩！
他猛地回头，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枚他亲手掷出的飞镖，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速度，撕裂空间，朝他飞来！
“不……”
几乎就在飞镖脱手的瞬间。远处那条漆黑的巷子尽头，传来一声短促到几乎无法听闻的，“噗”的一声，那是利器高速穿透血肉的轻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那个自以为是的杀手，怕是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唐不二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
他看着手里的第二枚飞镖，眉头又皱了皱。
第一枚飞镖上，沾了血，万一被人发现，又是一桩麻烦。
他随手，将第二枚飞镖，也朝着同一个方向，甩了出去。
后发而先至。
第二枚飞镖，在半空中，精准无比地，撞上了那枚刚刚完成了使命，还没来得及落地的第一枚飞镖。
“叮！”
一声比蚊子叫还的脆响。
两枚百炼精钢打造的飞镖，就那么在空中，化作了一蓬最细微的铁粉，被夜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好了，账平了。
唐不二拍了拍手，那副模样，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吵他睡觉的讨厌蚊子。
他转身，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房间。
身后，月光依旧，夜色安详。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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