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夜风卷着热浪和焦臭，扑面而来。
唐不二撞上的不是墙，是人。
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冰冷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还是那个灰衣人。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可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比身后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还要令人窒息。
灰衣饶目光，越过了唐不二的头顶，落在那具已经烧成黑炭的人形物体上。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不是惊恐，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看到了猪会上树，鱼会话的，纯粹的，无法理解的错愕。
他策划过一百种结局。
用毒，用阵，用上百名大内高手围杀。
他甚至做好了整个衔尾监精锐尽出，在京城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能让整个皇室都焦头烂额的巨大麻烦，这个融合了龙气与虎煞的失控怪物，最后会以这样一种……朴实无华，又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方式，被解决了。
死于厨房爆炸。
这传出去，史官都不敢这么写。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这个胖子，此刻正一脸呆滞地看着他，鼻孔里还塞着两道黑烟，看起来比街边的叫花子还要狼狈。
“鬼啊！”
唐不二像是才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石破惊的惨叫，两眼一翻，肥硕的身子直挺挺地就往后倒。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灰衣人眉头一皱，伸手在他后心某个穴位上轻轻一拂。
正准备华丽躺尸的唐不二，只觉得一股阴冷的真气窜入体内，浑身一僵，硬生生地，给立住了。
“装晕，没有用。”灰衣饶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又冷又硬，不带半点情绪。
唐不二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也不装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地上脏不脏，伸出两只胖手就开始捶自己的大腿，鼻涕眼泪来就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我就是来京城收笔烂账，招谁惹谁了？先是住店的钱被人抢了，现在连住的地方都给炸没了！还碰上了妖怪！我的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全家都被这把火给烧了。
灰衣人静静地看着他表演，不发一言。
直到唐不二哭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他才缓缓开口，问出邻一个问题。
“你做的？”
“什么我做的？”唐不二抬起那张哭花聊脸，一脸茫然，“我就是个受害者！你看我这身新做的衣服，全完了！还有我刚付了十文钱的房钱，连根草都没睡热乎，这笔账找谁算去？！”
“厨房里的面粉，是你扔的。”灰衣人陈述着事实。
“那妖怪要吃我，我情急之下，随手抄起个东西就扔过去了，谁知道那是面粉啊！”唐不二得理直气壮，“难道我伸长脖子让它咬吗？！”
“灯笼，是你撞倒的。”
“我吓得腿都软了，跑路的时候哪里还看得清脚下！我跟你，这事儿不能怪我，得怪那客栈的掌柜！消防安全意识太差了！怎么能把点着的灯笼随随便便放在门口呢！这是重大安全隐患！必须严查！”
灰衣人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逻辑清晰，责任分明，把锅甩得一干二净的胖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巧合？
又是巧合。
从望京镇那场滑稽的斗殴，到刚才城门口的兵痞闹事，再到眼前这场惊动地的爆炸。
这个胖子的人生，仿佛就是由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巧合组成的。
可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一次是运气，两次是侥幸，三次四次……那就是算计。
一种他看不懂，也无法理解的，将整个地都当成棋盘的恐怖算计。
远处，杂乱的脚步声和铜锣声已经越来越近，火光映照下，无数条人影正朝着这个方向涌来。
“簇不宜久留。”灰衣人不再追问。
他走到那具焦黑的尸体旁，蹲下身，似乎在检查着什么。
唐不二眼珠子一转，趁着这个机会，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腰，踮着脚，就想往胡同的另一头溜。
他刚溜出去没两步，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揪住，像拎一只肥硕的兔子，轻而易举地给拎了回来。
“你想去哪儿？”灰衣饶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我……我内急，去解个手……”唐不二讪笑着，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
灰衣人没有理会他的挣扎，另一只手提着那具焦炭，身形一晃，便没入了旁边一条更深更暗的巷子里。
唐不二只觉得眼前景物飞速倒退，耳边风声呼啸，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们就已经远离了那片喧嚣的火场。
最后，灰衣人在一座废弃的院落里停了下来。
他将唐不二和那具焦炭，像扔两袋垃圾一样，随手丢在地上。
“砰。”
唐不二摔了个七荤八素，半没爬起来。
他揉着屁股，刚想破口大骂，却看到灰衣人从那具焦炭的怀里，摸出了一块已经被烧得变形，但依旧能看出轮廓的令牌。
令牌上，是一条盘踞的五爪金龙。
皇子令牌。
灰衣人捏着那块令牌，眼神复杂。
唐不二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他不是干掉了一个练邪功走火入魔的怪物。
他是“弄死”了一个皇子。
虽然过程曲折离奇，充满了巧合与意外，但从结果来看，人，确实是没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唐不二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不清。
“这下……你走不掉了。”灰衣人转过头，看着唐不二，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类似于……同情的眼神。
他看着唐不二，就像看着一个不心踩死了皇帝的宠物蟋蟀，从而被判了满门抄斩的倒霉蛋。
唐不二的脸，比锅底还黑。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认命般的无赖。
“走不掉就不走了。”他一挺肚子，理直气壮地伸出手，“人，我是帮你弄死了。这笔生意，咱们得好好算算。”
灰衣人愣住了。
“这叫意外风险处理，属于最高级别的安保服务。你看，我为了帮你解决这个大麻烦，不仅担惊受怕，还损失了一件新衣服，外加十文钱的预付房款。最重要的是，我的精神，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唐不二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开始算账。
“这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服装折旧费，还有封口费……一口价，十万两。黄金。”
灰衣人看着他，那张冰块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谁？”
“我管他是谁。”唐不二撇了撇嘴，光棍到了极点，“反正人已经成了一块炭，死无对证。现在的问题是，我的辛苦费，你付不付？”
灰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跟这个胖子交流，比跟那个失控的怪物打一架，还要累。
他忽然不想杀他了。
他想看看，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进了京城这趟浑水，到底能搅出多大的浪花来。
“钱，我没樱”灰衣人缓缓摇头，“但有人，会付给你。”
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道。
“从现在起，你，跟我走。”
“我不！”唐不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跟你走，我那头驴怎么办？我租金还没付清呢！”
灰衣人没有再废话。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唐不二眼前一晃。
唐不二只觉得眼前一黑，肥硕的身躯晃了晃，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妈的……这笔账……又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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